他们走出屋子,肩并肩,在镇上的小道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后的空气很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路过的人影,却没有留下有关何文姝的任何痕迹。她的头始终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透明的脚尖上,没有什幺可以聊天的心情。周辰就默默跟着她身边,偶尔偷偷看她的侧脸。
他看见她的睫毛还是和以前一样长,眨一眨时会像小扇子扇动。他看见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是难过时的习惯。他看见她的头发贴在耳后,有几缕碎发翘着,就如七年前见到的一样。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幺,想问她为什幺会以灵魂的状态出现在这里。可最终他什幺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
路过那条熟悉的河岸时,何文姝停下了。
以前她总是避开这里。每次飘过这条河,她都会绕远路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可今天她没有逃避,而是慢慢飘了过去,就这样站在河堤上,眺望着这条曾经吞噬了她生命的河。
她站在河堤上,河面很宽,一眼望过去,几乎望不到头。
周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看着那条河,看着水面上浮动的光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何文姝的白裙被吹得轻轻飘动,整个身影在风中显得愈发透明,像是随时会被吹散。周辰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伸手去拉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拉不住她。
“学长…”
何文姝轻轻唤了一声。
那个一直以来掩藏在心里的、说不出口的秘密,那个在少女时代每个入睡前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术,她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轻易地脱口而出时,余下的话还是如泪一般化了出来,哽在喉中怎幺也吐不出。
周辰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偏过头去看她。
那双含泪的眼眸只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就匆匆低下去,落下一颗颗如同珍珠般破碎的泪珠。
“学长…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你…”
“对不起…我…我…现在说不完整…”
她努力想要正常说话,想要从泣音里努力拼凑成完整的语句,可真的好难。每说出一个字,都要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悲戚,但无论自己怎幺转移注意力,眼泪总会先一步流下来。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没关系的…你不用说,我说吧…”
周辰望着她,那个明明身体都是透明的女孩,是多幺的坚强啊,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她那般。那双眼睛里,明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是那幺的胆怯、那幺的慌张,可她好像从未选择逃避,永远是那幺的坚定。
“…这样,你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好……”
周辰擡起头,看向天空。雨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云推着往远处走。他闭上眼,回忆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聚拢过来。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从小就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但幸运的是,他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家人深爱他,只是一家人都沉浸在小男孩会随时死亡的痛苦中。后来,小男孩的奶奶去寺庙里诚心求来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说是续命的佛珠。而神奇的是,他戴上之后,居然真的不停地活了下去。”
“那时小男孩很开心地想,或许他真的受到了上天的庇护,让他可以接着活下去。但是…等他长大之后,高二那年,奶奶去世了。他忽然觉得很迷茫,很无助。父母经常出差,一直以来他就跟在奶奶身边生活,而这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于是他一下子接受不了,总是逃课,躲在一个空教室里偷偷地哭。”
“他...他不知道这串平安珠有什幺用,让他活了下来,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亲爱的奶奶离开,甚至一直想要摘掉这串佛珠跟着奶奶一起离开。但是,那一天出现了。”
“那一次,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躲在教室里哭,哭累了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就听到一个女孩的演讲。其实…其实,其实他一直…都没把女孩完整的话听清楚。可是很奇怪,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好像也照到了他的身上。他觉得女孩的身上有一种魔力,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很想知道这是什幺力量,能吸引着每一个台下的观众不自主地追随她的声音。”
“于是他凭着一个个拙劣的借口帮助女孩,让她的发音越来越清晰,让她的演讲被更多人听见。慢慢地,他才发现,原来这是温柔的力量。原来温柔也是一种力量,可以不尖锐、不激烈,可以像和煦的春风,慢慢地…就吹进他心里了。”
“男孩终于开始振作,开始好好生活。他想要留住那股春风,可女孩毕竟还要高考,他一直不敢把心里的秘密告诉她,只能恳求她留下一个电话。但女孩那天走得匆匆,留下一串错误的号码就离开了,而他没来得及核查,直到飞向异国才发觉这是一个无人能接听的空号。他以为他们总会见面的,并没有太着急去打听她的现状,不想打扰她的学习。”
“可是啊…”
周辰的声音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河面上浮动的水光,咽了很久喉咙里的哽,才终于能开口,
“他错了。”
“父母在来看他的飞机上失事了,掉进了大海。为了找寻他们的尸体,男孩找啊找…找啊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被河水轻轻带走。
何文姝站在他身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知道这个男孩是谁,只是这些周辰从未与她提起。可那个印象里总是温和地笑着的学长,明明才是她心里的春风呀,明明是他总在身后默默地推着她,推着自卑的她站上从未想过的舞台...
“…后来呢?”
她轻声问。
周辰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用了五年,终于找到了父母的遗体,把他们的遗物收好,带回了国。”
他说,
“他想去找那个女孩,想告诉她,他回来了。可等他回到这里,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让话语里也染上湿意,
“...啊,这真是太奇怪了,拥有着平安祝福的男孩,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身边的人死去,留下他一个人..回忆。”
何文姝听完,只是一个往上擡眼的瞬间,未干的泪痕就又被新的泪水洗刷,怎幺也控制不住。
命运真是如此荒谬啊。推着他们分开,又推着她与弟弟缠上深深的羁绊,却在最后让他们重逢,才发觉不过是一场双向的暗恋,竟然兜兜转转了五年。
“…听到…听到这些,我很抱歉…我…”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是如此的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写号码的时候笔尖也一直在抖,写完没检查就塞给了他。而周辰又是如此坚信,坚信他与她之间一定是交集的线,实际上,只是两条同一个方向的平行线罢了。
就这样,匆匆分开。
“…不用抱歉,我只是…看到刚刚那一幕,想到了这些。”
周辰转过身来,看着女孩在掌心的手,忽然摘下了手腕上的佛珠。
“文姝…我想...替你戴上,好吗。”
“我?不…这是你奶奶给你留下来的遗物…我、我不能…”
她慌乱地摆摆手,眼睛乱瞟,却还是忍不住停留在那一双眼睛上。那双过去总在台下坚定又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说过吗?开过光的佛珠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我希望,你下一辈子可以过得幸福。”
周辰静静地望着她,伸出自己的掌心。
何文姝怔愣了片刻,把手搭了上去。
被他的体温温暖过的佛珠,戴上去时手腕也能感受到残余的温度,好像他轻轻攥住了她一般。
好温暖。
“那…最后,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
“啊,当然可以。”
她落入了一个拥抱,很轻的,只是虚虚环在腰上。明明已经隔着五年的光阴,他却始终不敢用力,他怕她又如一道风吹走了。
“学长…”
“嗯…”
何文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憋在心里、未诉出口的,闭着眼一股脑抛了出来:
“其实…其实你一直都是我最仰慕的存在…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你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是温言细语,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你给了我很多勇气,让我能在那幺多优秀的人中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也能做到的勇气…”
“…谢谢你。”
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能很明显听出来周辰话语里微微上扬的喜悦,
“谢谢你,文姝…我只是一个一直拙劣地模仿你的人。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谢谢你学长…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像是两个傻子的告白,一直在流着泪描述着对方在彼此心中的印象,一直在语无伦次地道谢。
于是在分开时,他们又默契地对视笑了一下。
周辰擡起手,轻轻替她抹去眼角的眼泪,随后,他捂住那双眼睛。
“学长…?”
他隔着手背,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吻在她的眼睛上。
“…文姝。我希望你…幸福,永远。永远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