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在说话。可外面的雨呀,明明已经要停了。大概…是他心里的雨吧。
何文宇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床前。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只没被盖完的手,指尖碰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那个瞬间里。
是凉的。
“爸…”
他再几番深呼吸,声音拼命从喉咙里挤出来,仿佛用尽全力就可以把床上长眠的人给唤醒。
“爸…你醒醒…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爸…我…我来接你去医院治病…爸…你快醒醒…”
话音落下,伴随几声微弱的啜泣响起。周辰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见这一幕。
“.....节哀.....我先去外面,不打扰你们。”
他离开后,何文宇还跪在原地,执着地抓着那不再有生机的手,用尽力气在喊:
“爸…爸!你醒醒…别睡了,爸…我求你了…爸……”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深夜,他都活在父亲咳嗽的阴影里。每当那道干涩而痛苦的声音响起时,他都忍不住如母亲一般暗暗祈求,祈祷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直到结局彻底被揭开,他终于在崩溃的边缘边哭边愤慨。母亲所做的一切祈福都是迷信,都是最最没用的迷信!
妈妈,从来都没有什幺神,神也从来不会拯救虔诚的信徒。
“爸…呜…爸…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爸!”
“小宇啊!”
叶箐雯走过去从后抱住儿子,把他就要激动的双手紧紧禁锢在怀里,贴住他的后背,却表现得还要崩溃。呜咽中硬生生挤出几句话:
“造孽啊……造孽啊!”
不,不该那幺说的。她早就崩溃了,从五年前就崩溃了。为了家庭、为了病重的丈夫、为了年幼的孩子,她拼命忍耐,拼命压抑,直到自以为眼泪都干了,直到自以为骗过了自己。她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只有在烧香拜佛时才能勉强释放,释放那疯魔一样的自己。
可笑的是,明明理智随时都会断裂,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抗下全家的担子,硬生生抗了五年。直到看到丈夫安详地离世,叶箐雯的大脑一下就舒展了,那些紧绷的、时刻将她悬于疯子与常人之间的一根线,如今不需要了。
丈夫给她留下了一半的床,是叫她去陪他的呀。
何文姝低下头,耳边尽是母亲的哭泣和弟弟的呐喊。她再也受不了,用自己飘渺的身体紧紧抱住了他们。
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二次的拥抱。
上一次,他们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时,还是何文姝高考出分的晚上。那天她查到成绩,全县第一,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客厅抱住爸妈,又抱住弟弟,四个人在狭小的客厅里转着圈,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彼此的眼泪是那幺的热烈与激动,是欢喜的、滚烫的。
而现在也是一样的拥抱,一样的眼泪,只是蕴含的感情却大相径庭,只剩下悲哀。
何文姝想起小时候,想起无数个惬意的午后。阳光很暖、风很轻、日子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父母会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回家。
可现在,父亲躺下了,母亲崩溃了,弟弟哭的不能自已。而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落不到他们身上了。
她只能这样抱着。用尽全力地、徒劳地、固执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何文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擡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
“…妈,姐,我们…我们该怎幺办…”
叶箐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和儿子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越过万物,落在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先给你爸…换身干净衣服吧。”
“他爱干净。”
何文宇和叶箐雯一起留在卧室里,给何景熙换衣服。
叶箐雯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袖口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那是何景熙年轻时最爱穿的一件,后来身子越来越瘦,穿着大了,就一直收着没舍得扔。何文宇接过衬衫,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想起小时候父亲穿这件衣服去学校上课的样子,显得他整个人高大笔挺。
回忆起来,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宇,来搭把手。”
叶箐雯轻声说。她小心翼翼地把何景熙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何文宇笨拙地给父亲套袖子,手指抖得厉害,扣子怎幺也扣不上,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他从来没有给父亲穿过衣服,可小时候都是父亲帮他穿。那时候每次换衣服,父亲都会蹲下来,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抚摸他的脑袋,说着“我们小宇又长高了”的话。
现在他蹲在床边,给父亲系最后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怎幺也系不上,因为他的眼泪一直掉,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来吧。”
叶箐雯接过手,三两下就系好了。可当她低头看到丈夫穿着白衬衫的样子,还是怔了很久,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把那些褶皱一点点抚平。
她在想什幺呢?是恍惚看见了初见时的少年、还是瞥见了幸福回忆里的一隅呢?丈夫占了她人生中大半的光阴,而这件白衬衫,又何尝不是占了她人生中的许多年呢?
何文姝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和弟弟给父亲整理仪容。她想帮忙,可她的手穿过了父亲,只能看着。
她只能慢慢往外飘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周辰站在玄关处,背对着卧室门。他像是感觉到了什幺,回过头来。
两人都愣了一下。
何文姝停在客厅中央,周辰站在门口,风穿堂而过,撩动他的前发,却不见她的裙摆蹁跹。
他们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周辰先开口的:
“文姝。”
何文姝点了点头,
“是我。”
“.....”
他又深深望着她,怕这道灵魂下一秒便消失不见,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