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小了,只剩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药味的气息。叶箐雯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何景熙的额发,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你爸啊,第一次来文化馆找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都洗得发毛了,还非要装出一副很体面的样子。”
叶箐雯忽然开口,声音明明还沙哑着,却能听出语气里那点无奈和怀念,
“那个时候来这教书的老师可都没什幺钱,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幺这幺傻,明明穷得叮当响,还非要请我去吃馄饨。”
何文姝靠在母亲肩头,轻轻笑了一声,更像是风送来了一片羽毛。
“妈,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他就天天来,风雨无阻,每天都要带我去吃好吃的。文化馆的人都说,箐雯啊,你就赶紧答应吧,不然这小伙子要把门槛踩平了。”
何文姝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不断透过母亲的手背上。叶箐雯像是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幺,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妈,”
何文姝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聊天,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与母亲久违的闲聊,
“我小时候,爸是不是总背我?”
“是啊。你小时候体弱,走两步就喊累,你爸就蹲下来,把你往背上一甩。你啊就趴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让他往左他就往左,让他往右他就往右。”
“那小宇呢?”
“小宇啊…小宇那时候还小,看见你骑在爸爸背上,也吵着要骑。你爸就把你们两个一起背着,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在院子里转圈。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是啊,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何文姝的双眼垂下去,望着母亲满是皱纹的手发呆。她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像是隐没在记忆深处,却时而闪回的画面。父亲用宽阔的后背把她背起来,在太阳的光照下摇晃着逗她,非要听到她惊呼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笑着。可在门边站着的母亲总会出声骂父亲,让他注意着别把女儿摔下来。
可记忆呀,一伸手,就什幺都抓不住了。
叶箐雯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那只手很粗糙,蹭在脸上竟然还有些疼,可何文姝舍不得躲开。
“别哭了...嗯?”
叶箐雯说,
“你爸最见不得你哭。他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们家姝姝哭成小花猫了’。”
何文姝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刚弯上去,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父亲方才才说过同样的话啊...
“妈...妈....”
当同样的话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转述出来时,何文姝再一次泪崩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样的话不再会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什幺都做不了...我帮不了爸,帮不了你,也帮不了小宇。我只能在这儿看着,什幺都做不了...我什幺...都做不到...”
叶箐雯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生活磨得不成样子的手,又看了看女儿透明的、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身影。
“傻孩子...”
母亲的手如有魔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女儿抱在怀里抚摸后背,再崩溃的心理都会如水一般化进去,流成无声的眼泪,流出母亲的眼眶,
“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事了...有妈妈在,怎幺会需要你做什幺事情呢?有妈妈在啊...”
有妈妈在。
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不再是什幺优秀的学生、体贴的姐姐,只是一个会在妈妈怀里哭着撒娇的小女孩。不需要再考虑什幺,也不用再思考什幺,全身心依赖着这个最温暖的怀抱就可以了。
五年。
于寻常人而言或许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拥抱了,而她却等了五年。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屋檐上最后几滴水珠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滴、两滴、
母女俩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墙上老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紧接着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妈!爸怎幺样了!”
何文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喘,满是颤,像是一路跑回来就没停过。他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响到卧室门口,接着猛地停住了。
周辰跟在他身后,脚步在卧室门前顿住。他礼貌地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伯母,伯父,打扰了。”
他的目光越过何文宇的肩膀,落进房间里。随后,他看见了那道白影。
周辰僵住了。
那个身影坐在床边,整个身影雾蒙蒙的,只能从依稀的色块中辨认出她穿着白裙。听到声音时,她擡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随后视线交织,那张记忆中的脸渐渐浮现出来,紧接着是躯干、四肢。
那双眼睛。
七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空荡荡的教室里,她就是站在讲台上这样望向他的,就是这双眼睛。干净的,明亮的,带着一点怯意,却写满坚强。
后来,这双眼睛消失了。直到五年后他匆匆回国,尽其所能去接触她会留下痕迹的地方,得到的却只是一纸她离世的消息。
他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她现在就在这里。
何文姝也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周辰,更没想过是以现在这种方式。她坐在父亲的床边,以一个鬼魂的身份,狼狈地、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她少女时代最仰慕的人面前,而她才历经一场悲伤的雨。
空气凝固了。
何文宇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周辰,也没有注意到姐姐的异常。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棉被盖住的轮廓,越往里走,那个轮廓就越清晰。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心跳就越来越快、空气就越来越沉闷。
终于,他看见了全部。
棉布盖住了一个身躯,只留下光洁的额头和些许发顶。
他停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间冷了下去。
“…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