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姝慢慢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直到那点温度也彻底散去。
为什幺,有的人就这样吃了一生的苦,最后又匆匆地走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回来了。
叶箐雯如有预料一般推开卧室的门,就这样出现在了房间内。她的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的碎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回来的药。
何文姝怔怔地望向母亲。
她慢慢走上前,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的安宁。她将父亲扶下去躺好,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发,把那些散乱的银丝一根根拨到耳后。再把被子拉高一截,堪堪盖住他的双目,只露出几道皱纹的额头。
叶箐雯久久凝视着那微微隆起的被子轮廓,有话想说,却又开不了口。好像麻木了,眼泪应该早就在五年前流干了,现在也落不下什幺。她只是在想,一床棉被就这样盖住了一个人,盖住了那个人曾经是怎样鲜活地生活的痕迹,只剩下走时安安静静的躯体。明明她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只能看到那宽阔的后背,怎幺现在就成她俯视下来了呢?
景熙,你不能躺下来呀。你不是应该靠在床板边等我回来吗?你不是应该拉着我的手、与我说有多想我吗?
景熙啊…
还好你给我留了一个位置。至少我还能躺在你身边,陪着你。
直到眼泪划过鼻尖,掠过一片痒意,叶箐雯才后知后觉,原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眼泪啊,真是和雨一样,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有时能收敛地只下几滴,有时又是一整片滂沱大雨。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想以泪眼面对何景熙,却注意到他的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被子外,还被高高擡起。
叶箐雯往下看,何文姝往上看,母女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一道纤纤的白影就缓缓显现了出来。
两人都怔住了。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被吸走了。
那道白影跪在床边,穿着女儿生前最爱的白裙,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张脸——那张她摸过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此刻正擡起来望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的手抖得几乎擡不起来。
可她还是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女儿发顶的那一刻,又是不可置信,是实的,是能碰到的。那只因苍老而变得粗糙的手慢慢摸到何文姝的脸颊,带着泪水一同滑下来。从发顶到额头,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每一寸都那幺熟悉,每一寸都与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何文姝如获至宝一般牢牢抓住那只手,把流泪的双眼埋进母亲的掌心里。
“妈…”
“姝姝…真的是姝姝…你回来了…姝姝…”
母亲的手颤抖起来,带着她的全身几乎都要跟着软下来。泪水转而化成了窗外的倾盆大雨,从眼眶簌簌落下来。
何文姝把脸埋进母亲弯下来的怀里。
终于。终于可以让眼泪藏进去了。终于可以做一个撒娇的女孩了。
母亲的怀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暖的,带着她独有的味道,有灶台的烟火气,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洗不掉的苦涩味道。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母亲的气息都吸进肺里,可惜她没有肺,只是一个飘荡的魂魄,留存不下来。
可她还是想哭。
“妈…我好想你啊…真的…好想。”
真的好想,无时无刻。每一个飘荡在屋子里的清晨,每一个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午后,每一个听着母亲对着遗像喃喃自语的深夜,她都想扑进这个怀抱里,告诉她自己在这。
可是灵魂真是残忍啊。
叫她感受不到外面的雨,也感受不到母亲的泪。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穿过透明的身体落下来,她却连接住的资格都没有。
她本以为自己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哪怕只是以灵魂的状态偷偷看他们几眼,她也应该满足了。可是,无数个下意识的动作都扑了个空,填补成她悲伤的棉絮,当泪水落下时,才发现这团棉絮竟如此的沉。
她真的...太想他们了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水幕里。母女俩就这样依偎在床边,一个实体,一个虚影,中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却在这一刻无比紧密地贴在一起。
-
周辰走进教室的时候,愣了一下。
往日里这个时间,何文宇总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可今天,少年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写着桌面上的题目。
他想,或许是那个消息带给何文宇希望了吧。父亲能去专家那边治疗,对一个孩子来说,就是天大的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周辰又收回目光,摊开教案,开始讲课。
一节课下来,何文宇果然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全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周辰,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皱眉思考。周辰讲到某个语法点时,余光瞥见他在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幺。
不知为何,周辰在那一瞬间恍恍惚惚想到了何文姝。
她当年也是这样,会认认真真听完一节课,再一字不漏地记下每个重点。有时候他路过教室,从玻璃窗望进去,总能看见她低头写字的侧影,睫毛垂着,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
姐弟呀…果然很像呢。
周辰收回思绪,合上教案,宣布下课。回到办公室,刚把教案放在桌上,就看见同事神情慌张地跑出去。
没过多久,何文宇被带到了办公室。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茫然,显然是被突然叫来的。可当他看见班主任着急忙慌的神态,看见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样子,那股茫然迅速被什幺东西取代了。
“文宇,”
班主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让你赶紧回家。老师给你开假条,你拿着假条现在就回家啊。”
何文宇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机械地回答道:
“好…好的…”
周辰站在一旁,从同事的表情和只言片语里,已经预料到了那个不好的结果。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假条塞进何文宇手里,然后转向那位同事,
“我送他吧,我下午没课。从学校到他家有点远。”
“诶?好好,周老师你下午有什幺课,我找其他老师替你。”
“我没课,没事。”
周辰留下一句话,就先行走出了办公室。何文宇攥着假条跟在后面,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迈步。
他感觉自己跑起来了。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可四肢明明那幺冰冷,是怎幺动起来的呢?
车辆发动,周辰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驶出校门,拐上通往黄板镇的那条公路。何文宇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一路的景色蹁跹越过——田野、树木、电线杆、远处连绵的山,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车子应该是开得这般快的。快到看不见任何景色,快到什幺都来不及想。
“…老师…”
他木讷地开口。
“嗯?”
周辰应了一声,脚还踩在油门上控制着速度,额头早已沁满了冷汗,可他来不及擦,也不敢擦。
“…我爸会有事吗…”
周辰的喉咙哽了一下,他盯着前方的路,尽量让音调听起来平稳: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像是在安慰何文宇,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的。我们今天就带你爸爸去医院那边,好吗?”
何文宇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模糊的色块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