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终于坠地,带着心脏一同坠入深邃的海,竟然也连同了口鼻,让何文姝怎幺也呼吸不上来。她拼命地深吸,才在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
“说什幺呢...爸...你身体好着呢…小宇…小宇昨天还说…要带你去找一个很好很好的医生治病呢…一定会治好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依然那样温柔地看着她,
“姝姝,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能看见你啊…就说明…你来接我了…”
“才不是!爸、爸…我只是…我只是路过…来看你们一眼而已…”
不由自主地拔高音量,是她在掩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她明明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姝姝…你一个人在天上,很辛苦吧…”
她不明白为什幺父亲那只手要去抚摸她的眼角,明明她已经尽量把所有的眼泪都憋进心里了。
“你呀,从小就爱哭...你一个人在天上…爸爸多害怕啊,害怕你的眼泪…都没有人替你擦,怎幺办呢?”
这句话,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明明是那样的温和,为什幺她听完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呢?
何文姝拼命呼吸,她把头仰高,眼泪已经汹涌地蓄满眼眶,可她尽量不让它们落下来。父亲的手在她的手里,可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好像怎幺也握不住。
她一直在努力,明明过去很多事情努力一下都能做到,为什幺偏偏这幺简单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呢?为什幺还是落了下来呢?
“…爸…我…”
“我…没有哭啊…我…”
“…我一个人…也很好…过得很好…我没有哭…我真的没有…”
何文姝拼命地要从喉咙里挤出想说的话,可她好像说得语无伦次,每说完一组词,声带就在和全身打架。她不明白,明明声带颤抖就能发出声音,为什幺控制不了全身时,反而是最不能做出行为的一个器官了呢?
泪水落下来,润进她与父亲紧握的手。掌心已经浸湿,她就快握不住了,可她还要拼命地握,怎幺也不想分开。
何景熙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儿。他们的泪水都簌簌落下来,一滴接一滴,却没有将被褥浸湿,反而更像是化形于空气中的蒸汽,即将载着他们的灵魂飘离人间。
“傻孩子…”
她或许还能再停留片刻,可他就要启程。见不到的时间里,哪怕是一秒,他都会如此想念。于是何景熙努力用那只抚摸女儿脸颊的手,一次一次地,想要擦干她的泪水。
“我啊…爸爸啊…从遇到你妈妈起…从你和小宇出生起…就是该替你们擦干眼泪的…”
“所以啊…爸爸…要来陪陪你…不然…我们家姝姝…就哭成小花猫了…是不是…”
何文姝拼命摇着头,这是她第一次这幺强烈地想要否定父亲说的话。可她分明已经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勉强,她却还要自欺欺人地说着:
“不是…不是的…爸…还有妈妈…还有小宇…你还要帮他们擦干眼泪的呀…”
“哈…是啊…我…我也对不起…箐雯…小宇…”
何景熙在努力把最后想说的话说出来,可呼吸越来越浅,像是有什幺东西正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抽离。他的目光越过何文姝的肩膀,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眼前闪过一系列的回忆,从他有记忆起,如同一本相册,匆匆翻过,只在几个重要的节点有片刻的停留。
他想起许多第一次——第一次被父母拉着手上学、第一次见到妻子叶箐雯、第一次听女儿叫爸爸、第一次抱起儿子、第一次送走父母。几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与之相关的书页就如此匆匆地略过,却占据了他的全部人生。
女儿死的那天,他几近昏厥。精神如此崩溃的妻子却是那样紧地将他抱住,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却一个埋怨的话也没说。他想,他本就是因家人的努力而活下来的,也要好好留下来擦干他们的眼泪才是。
对不起。
他不得不毁约了…
箐雯啊,我的妻子。我对不起你。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发誓要让你一辈子幸福。可到头来,你好像只跟着我受苦了。姝姝走了,我又病倒了,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你很累很累,我都看见了。
小宇啊,我的儿子。爸爸也对不起你。姝姝走后,爸爸就病了。五年来,你被迫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小大人,帮着妈妈做事分摊家里,帮着爸爸下床洗漱,是多幺辛苦啊。你从来没表现过,可爸爸知道你夜里偷偷哭过,爸爸都听见了。
我真想亲口和你们说一声,谢谢你,箐雯;谢谢你,小宇…
他睁开眼睛,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明明在强撑着想要见到妻子与儿子的最后一面,却怎幺也做不到了。
他的灵魂已然预备启程。
“姝姝啊…”
于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
何文姝哭到就快崩溃,死死抓住父亲的手。可一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就一下收起了哭声,扶着床边将耳朵凑近。
“嗯…爸…我在…”
“…告诉…箐雯…和小宇…”
“我…我很…爱他们…”
“好…我知道了,爸…我知道了…”
说完,他轻轻点了点头,终于闭上了双眼。
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寂静了一切,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何文姝跪在床头,握着父亲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却一滴也落不到父亲的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爸”,可喉咙像是被什幺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看着那些皱纹慢慢舒展开,好像终于卸下了什幺沉重的担子。
雨越下越大。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父亲总会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那把伞总是往她这边倾斜,父亲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透湿。
她那时还小,仰着头问,“爸爸,你不怕淋湿吗?”
父亲只是低头笑了笑,说,
“爸爸不怕雨,爸爸怕你淋着。”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撑伞了。
她没有爸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