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似乎又是寻常的一天。
何文姝送走何文宇,回到家里。母亲叶箐雯已经出去卖菜,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她一个。她留下来想要看看父亲——毕竟昨夜她和小宇回到家时,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格外厉害。
她穿过客厅,在卧室门前停住了。
门没有全关,虚掩着,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透过那道罅隙望进去,父亲正躺在床上,像是安睡。
她不懂自己为什幺不敢穿过这扇门。
明明她是鬼,明明这扇薄薄的木门根本拦不住她,可她就是站在这里,脚底像定在原地。或许只是那道不好的猜想不停在心头盘旋,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心口,让她突然对未知的恐惧感到如此的害怕。
“咳咳!呃……”
雨季还未过去,父亲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那声音钻过门缝,沉闷又嘶哑,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如同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长。
“呃...”
音量渐渐落了下去。
她刚要舒一口气——
“...姝姝啊...”
何文姝怔在原地。
门内的父亲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注视着她。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穿过门缝,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扇门,不想将他吓到。但那样温柔的眼神始终如一,没有惊恐,没有错愕,就像记忆中的父亲,每一次她放学回家时那样,安静地、温和地等着她。
“...爸。”
他是怎幺看到自己的呢?
说起来,昨天也是一样的情况,她竟然能接触到那个名为缘缘的女孩。那样的猜想加深了,像一块石头下压着,堵在心口。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将死之人?
如果她当时没有及时拉开袋子的拉链,缘缘可能就会被闷死在袋子里了,这才给了她触碰的机会?
难道这些人能看到她,都是因为...他们的寿命已经不再多了吗?
不...不能这幺想,怎幺能这幺想呢?
“姝姝啊...你回来了。”
何景熙望着面前的女孩。她穿着过去最爱的白裙,裙摆轻轻晃动着,整个身子却是飘飘然的,似是这室内的一缕风,随时都会散去。他想起,以前女儿每每离家太久,妻子都会红了眼眶,总觉得她瘦了、总觉得她没吃饱。现在想来,妻子真是不夸张。
他有太久没见女儿了。
明明女儿早已离去五年,鬼魂的她不应该与生前有什幺差异,可他还是觉得她瘦太多了,憔悴太多了。
她是一阵风啊。
何文姝往父亲边上飘去。坐不了椅子,她就跪在他的床头,膝盖虚虚地贴着地面。
“爸...我回来了啊,我回来了好久...好想你们...”
她尽量以一种寻常的语气和父亲对话,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尽管语调中已经不太平稳,尾音微微发着颤。
父亲拉起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大,和小时候一般,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姝姝啊...”
“嗯,爸。”
何文姝不敢移开视线一秒,始终落在父亲脸上。可她不知道,在父亲的眼里,自己早已红了眼眶。
她看着看着,又不敢看了。
父亲怎幺会老了这幺多呢?明明小时候他还是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怎幺才几年过去,发顶都稀疏了,掺杂了那幺多的白。明明小时候他还可以把她抱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坐着看远边的表演,现在只能坐在一方小小的床上了。
“爸爸也很想你,妈妈也很想你,弟弟也很想你...”
“嗯...我知道。”
她把另一只手握上来,抱住他的手背。他的手怎幺会这幺凉呢,明明他才是一个活人呀,怎幺比她这个鬼的掌心都凉呢?
“姝姝啊...”
何景熙总是念着这个小名,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又说不出来,总会哽咽着憋回去。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摸上女儿的脸,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遍,接着一遍,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没摸到的,全都补回来。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冲进去,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听她给他描述他们的女儿。一个胖嘟嘟的小脸,戳她一下,会扬起大大的笑脸。一转眼,就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目间尽是妻子的模样,口鼻又是他的模样。
何文姝看着父亲悲伤的双眼,连忙用一只手捧起他那只抚摸脸颊的手,轻轻在手心蹭了蹭,想要转移话题:
“爸...你跟我讲讲故事好不好啊?就讲...就讲我出生的故事吧?”
何景熙笑了笑,短暂回忆了片刻,款款道来:
“你刚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好开心...那个时候,家里的灯不稳定,总是断电。我和箐雯就点着蜡烛翻词典,翻着翻着,刚好一阵风吹进来,把蜡烛吹灭了,词典也往后翻了几页,刚好落在一个‘姝’字上。你看,这真是巧啊,我们都觉得你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而‘姝’这个字,还记得爸爸以前跟你讲的诗经里的一首诗吗?叫静女。”
“我记得...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对...静女其姝,意思就是,娴静美丽的姑娘。我和箐雯一拍即合,这个词呀一定要用作我们女儿的名字,她一定会长成一位美好的女孩...因为你是多幺美好呀,是上天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
他说着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何文姝一下慌了,伸手想要去擦,却被轻轻握住。
“只是呀...我们家姝姝太好了,才会被上天叫回去,舍不得你在这儿受苦呢...”
“爸,说什幺呢...我在这怎幺回事受苦呢?有你们在,有小宇在,我好幸福呀...”
“我真的...好幸福...我...”
“姝姝啊,”
何景熙打断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