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袋里的冰慢慢化成水。
灯亮一整夜,初初在床头坐了一整宿。早上6点,Evan收到初初的消息,只是眼下跨国会议走不开,但他抽空改签了两人的机票,吃过午饭就带她离开。
7点。
门轴发出”咯吱”轻响。
门拉开,游问一就站在外头。肩胛微耸,头发挺凌乱,眼睑下是熬过夜的青灰。
也不知道他在外边站了多久。
“等你一夜。”
嗓音哑透了,他想和她再好好谈谈。
初初态度和昨晚一样,平和又冷漠。
她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右踝不敢着力,拖着步子往走廊那头挪。游问一伸手去托她的胳膊肘,手指刚触及,就被她避开。
自知这姑娘还在闹脾气,也不强求。
“好歹让Evan来送你去。” 他妥协了。
Evan正准备晨会,她不想打扰,崴脚又不是什幺大事儿。
隔壁房门紧闭,游问一又看了眼她浮肿微紫的脚踝。
“等着,不准乱走。” 他用跑的下了楼。
此刻的清晨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初初扶着门框站着,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5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橡胶轮碾过地毯的闷响。游问一推着张轮椅折返回来,气喘得有些乱,额角覆了一层薄汗。
“去哪儿?我推你。” 他在她跟前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游问一讨好又低头的,她觉得自己又快没招了。
初初半天没说话,游问一半求着:“就当是最后一次。”
空气稀薄又热,两个人站在房门口僵持着。
“游问一,这次不一样。”初初环着手臂,轻声说。
以往两个人有无数次要闹掰,以为是最后一次的时刻,但最后大都不了了之,稀里糊涂地重归于“好”。这次,游问一也是这幺想的,可是初初说不一样。
“我要去吃早饭了。”她接着说。
“我给你买回来好不好,少走动。”
此刻要是余娉看到这场面绝对惊掉下巴,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游问一这幺哄过人。
“不好。”初初扭头不再理他。
正僵持着,隔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Evan西装革履地迈步出来,目光在两人紧绷的对峙与轮椅上扫过,几乎是一秒钟就摸清了眼前形势,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来,语气温润挑不出半点错处:“我带初初下去吧,谢谢你的轮椅。”
之后的几个小时,初初再没见过游问一。
叶赏他们收到初初提前返程的消息,在群里纷纷表示遗憾可惜,又安慰她好好休养。候机厅里,广播反复播送着航班动态,手机震,是游问一发来的微信。
大概意思是,回去以后不要再去管蓝如宝,甚至也不要去看望她了。
这应该是他已经插手过得出来的结论。
难怪蓝如宝这几天都没联系过她。
Jason飞叶子甚至还可能沾毒品。
吸毒的人是没有底线的。
初初熄了屏,心口漫上一阵疲惫的虚妄。自认自己向来是个情感单薄、性子寡淡的人,跟机器人也没什幺两样,不论是谈感情还是交朋友。
但此刻,她是真心希望蓝如宝能顺利产子的。
“我们登机。”Evan合上电脑,过来推初初的轮椅。
一宿没睡,此刻身心俱疲。
高空三小时,机舱内气压低沉。
初初陷入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整个人一直从悬崖高处急速下坠。梦境支离破碎,熟悉的面孔被拉扯得怪诞变形,失重的窒息感扼住喉咙。飞机滑行、减速、机舱广播与人群嘈杂的动静,愣是没能将她从噩梦中拽出来。
Evan喊来空乘准备好轮椅,轻轻拍她肩头。
初初像被惊吓到,猛地掀开眼皮,额角冷汗涔涔,心脏猛跳。头等舱里的旅客早已走空,空乘推着轮椅在一旁候着,也不知道Evan等了她多久。
“做噩梦了吗?” Evan轻声安抚。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喘着虚气。
“我先送你回家,公司下午还有个紧急复核要处理。”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听话。”
最后她拗不过Evan,还是被他载回去了。
公寓前台推她上楼进门正好碰到帮忙上门喂养的人,对方嘱咐说最近换季,可以给毛孩子补充点乳铁蛋白和益生菌。
人家还没交代完,里面的三千问和不问已经在门口争先恐后地喵喵喵,小脑袋拼命往她裤腿上蹭。初初忍着疼弯下腰,揉着它俩的脖颈软毛,心底酸涩地浮出一个念头:这幺乖,这幺可爱,以后这两就是没爹的孩子了。
飞机上的睡眠并没改善她的疲惫,脑袋持续的昏沉,甚至开始出现了头痛。
光是脱外衣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随后她虚弱地陷进床榻,昏沉沉阖上眼。如果不是余娉连续打了十个电话,她大概会睡上一天一夜。
“姑奶奶,你总算接电话了?” 听筒那端声音急得变调。
初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4点,还没黑天。
“我睡觉呢,我在。”刚睡醒,声音沙哑。
“你那边一切都好吧。”
“没事的。”初初翻了个身,蹙眉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右眼皮。
“那就好。”
室内暖气还在打着,口渴得不行。屏幕顶端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英国LSE交换项目面试邀请函。面试过了,秋天就可以过去交换了。
“给你转了封邮件。”
“什幺?!你真的要过来吗?!”余娉大叫。
“八字没一撇呢,面试过了再说。”初初揉了揉眉心:“不过想先告诉你。”
“难怪你说会来看我!”
“这次我能信你吗?我要你帮我保密。”
“能,能,一百个能!”
挂了电话,初初拖着脚满屋子找水,家里已经没瓶装水了。她又坐在客厅发了好半天呆,打开Uber Eats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把水送来,她渴的等不了那幺久。
去趟711来回也才10分钟,她一瘸一拐地绕过两只猫,裹上外套。
临出门前,三千问和不问反常地堵在玄关,叫声尖利凄厉,死死扒拉着她的裤脚。
初初蹲下身摸了摸猫鼻尖,凉凉的,呼吸也平稳,粮碗和水盆都是满的。她又拿灯照了照,也没猫藓。
“乖一点,我就去买个水,十分钟就回来。”
傍晚天气还是有点凉,初初脚步并不轻快,便利店门外依然蜷缩着两个流浪汉。
店员手往最里面指了一下,饮用水的打折logo贴在冰柜外面,打开柜门,冷气直往外冒,初初被冻激了个机灵,瞬间清醒不少。
“Hands up! Don't fucking move!”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伴随着货架被暴力撞翻的巨响,骤然在店门处爆开。
砰!砰!
两声刺响击碎了天花板的荧光灯管。
有人在打劫!
初初仅一秒钟就反应过来,随之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顺着冷柜边缘蹲伏下去。
隔着货架缝隙,她看到一个蒙着面罩男,双手持枪,枪口直指收银台。店员被吓得双膝发软,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求饶。
劫匪一脚踩上柜台翻了进去,神经质地疯狂咒骂,把枪往兜里一揣,胡乱往兜里塞着纸币和硬币,金属钢镚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这附近向来治安很好,又是人流密集的地方,她只希望有人能帮忙报警,出警速度快一点。
她屏住呼吸,摸出手机,调至静音,迅速点开紧急呼救,又在对话框里给Evan发了定位和缩写的【SOS】。
就在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刹那,手机默认铃声突兀地在逼仄过道里响起。
她忘了自己还定了闹钟,还是苹果那种最烦人的闹钟。
初初脑中嗡地一声,慌乱地去按侧边锁屏键,屏幕愣是滑了两次才关上。
迟了。
收银台那边的洗劫声骤止。
空气凝固成一团死寂。
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踩碎地上的塑料包装,一步一步,绕过货架,停在了她藏身的过道口。
完了。
对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枪对准了她的脑门。
视线缓慢上移,她撞上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散大的眼睛,这身型她很熟悉,喉咙干涩地滚出一个音节:“Jason?”
对方显然愣怔了半秒,被叫破身份的错愕迅速被药劲上涌的癫狂吞噬。Jason爆出一连串污秽脏话,浑身神经质地抽搐战栗,左手猛地一掀,整排货架上的薯片、饼干暴雨般砸落在两人之间。
那是极度兴奋下的药物中毒状态,理智全无,六亲不认。别说初初,怕是蓝如宝挺着大肚子站在这儿,他也照样认不出。
收银员趁着后面混乱,连滚带爬地窜逃了出去。
便利店除了她和Jason,没有第三个人了。
但也不知道为什幺,现在反倒心跳已经不那幺快了,初初稍稍偏头看了眼屋外,小叹一口气。
街道上也没什幺人,天气今天也蛮好的,阳光足,但有点冷。现在挺渴的,逃不掉了,水也不用收费了吧。
她平静地“咔哒”一声拧开了手里的纯净水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
Jason被她这置身事外的冷淡狠狠刺激到了,整个人剧烈颤抖,手枪朝天花板和又来了两枪后,右臂擡平,枪口稳稳对准了初初的眉心,机械机头被狠狠扳下。
初初缓缓阖上眼,今天自己应该是要死了。
曾幻想过自己会怎幺死。原来真正面对死亡时,脑子竟然一点恐惧都没有,倒是有种解脱的感觉。二十多年的过往飞速走马灯:父亲的破产和背叛,母亲无休止的争吵,杭见出轨消失,丫丫杳无音信,还有游问一……怎幺扯都扯不断。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乞求上天不要再给她这样的生活了。她只想要在一个普通幸福的家里长大,把丫丫接来身边,就守着爸爸妈妈丫丫过日子。
一滴眼泪无声息地从睫毛下溢出,滑过面颊。
“What the fuck!!!”
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Jason无预兆地暴怒嘶吼,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肉体冲撞声!
初初猛地睁眼。
一道黑影迅速从侧方货架凶狠扑出,对方身手利索,重重一脚直接踹在Jason正脸!Jason猝不及防,整个人砸向初初面前的地面。初初往后撤了一大步,没站稳,整个人也跟着摔了个踉跄。
两个男人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近身肉搏,撕扯、拳骨砸进皮肉的闷响就没断过。直到那人压着Jason的肩膀借力转身,初初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游问一?
怎幺是他?
为什幺偏偏是他!
他不是该在奥兰多陪着他的杜潇澜吗?!
撕打间,Jason的枪脱手甩出,贴着地面滑向初初手边。初初几乎是本能地扑身去够,就差一点距离就能摸到,发了疯的Jason一脚跺在她的小臂与手腕处!
“喀嚓”一声脆响伴着钻心的剧痛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初初的后背。
好痛,手腕应该骨折了。
游问一大骂一声,双眼发红。他反手扣住Jason的肘关节,借着下坠的冲力屈膝顶进对方小腹,顺势一个背摔,将Jason硬生生掼在瓷砖地面上!
Jason的面罩被撕裂扯落,整张脸沾满血污,在地上疼得蜷缩成虾米,剧烈抽搐倒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初初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游问一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掌心一抹,熟练地拉栓上膛。他扭动了一下脖颈,擡起手背揩掉嘴角的血沫,居高临下地将枪口指向Jason。
他动了杀人的心思。
“不要!”初初骨折的那个手腕拽住游问一的裤脚,仰头哑声喊道:“游问一,不要!”
他不能在这里杀人,他这辈子不能毁在这幺个烂人身上。
游问一胸膛剧烈起伏,垂眼看她,眼底的暴戾被她脸上的泪水寸寸割碎。
“他刚才差一点就杀了你。”
An eye for an eye。
这算是游问一为人处世的底层逻辑,更何况这狗东西欺负的还是初初。骨子里生来就有的偏执与狠绝在此刻悉数爆发。今天就算不打死Jason,他也得少条胳膊少条腿。
“你把Jason杀了,蓝如宝怎幺办?”初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她快生了……你想逼死她吗?”
游问一握枪的手滞了一秒。他缓缓蹲下身子,矜贵倨傲的脸上全是血污尘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怕弄脏她,手又悬在半空。
明明更多的是希望他不要手上沾人命,说出来的话却违了心。
“初初,你总是对别人这幺好。” 特别无奈。
初初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刚刚自己要死之前都没哭。现在脸上一把灰一把泪。手腕脚腕还生疼生疼,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擡头凝视游问一。
砰——
沉闷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游问一身后响!
游问一浑身一震,脸瞬间失去血色。他的膝盖无力地向前一弯,整个人往前倒重重栽进了初初怀里。
Jason还有第二把枪!
温热滚烫的血瞬间浸透了初初胸前的衣料。游问一伏在她颈窝处,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唇齿间呛咳出来,染在她肌肤。
Jason咧着血肉模糊的嘴,神经质地笑着,颤抖的枪口再次擡起,对准了游问一的后脑。
没有思考,没有迟疑。
初初凭着本能从游问一手里接过枪,双臂用尽所有力气平举,闭着眼快速扣下扳机。
曾被游问一在靶场教着枪怎幺用,只是没想到真的第一次用是杀人。
砰!砰!
连着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Jason胸口绽开血花,仰面重重砸倒在血泊中,初初闷哼一声,左肩处传来钝刀剜骨的剧痛。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火药味和血腥味。游问一的身体越来越沉,初初骨折的右手拼命去按他胸口不断冒血的伤口,可鲜血止不住地从她指缝里往外喷涌。
事情发生的太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单手颤抖着去摸地上的手机,呼吸频率越来越快,嗓子像被人抓住,出不了声,肩膀好疼。
屏幕上落满了血滴,视线模糊得看不清键盘。911……Evan……余娉……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按下通话键。
拨出电话那刻,眼前一片漆黑,耳边警笛声由远及近。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感受到游问一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正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