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赏这次完全是有备而来,带了个蓝牙音箱,一兜子零食,还写了一盒小纸条。
音乐从JVKE放到The 1975。
同在度假区的这几栋联排,配置怎幺差别这幺大。游问一这套的主客厅装了智能光控,色调和亮度都能调。此刻灯光压到了两成,满屋子昏暗,有点像私人KTV包厢。
一圈人坐着,叶赏把自己的社交属性发挥到最大,几句荤素不忌的玩笑把气氛炒热,乔令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出国办签证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种环境下,游问一推门而入,跟现在一样坐她旁边,还趁乱扣她手心。
此时此刻,他安静得很,半天没动一下。初初抿嘴,垂着眼,两个人隔着最近的距离,膝盖偏一下就能挨上。
游戏一轮接一轮,输了就Truth or Dare。
说来也奇怪,人们在这类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里总是轻易坦诚,即使面对的是一群不熟的陌生人。问题辛辣又冒犯,回答的人竟也愿意吐露真心。大冒险更是常常违反本能,因着音乐酒精的刺激,说做也做了。
“输了!”
乔令一掌拍茶几上,指尖越过酒杯,直直戳向主位。
满桌起哄。
这是游问一整晚头一回栽跟头,新鲜。
“Dare。”
乔令毫不意外,早有准备地端出小盒子递他跟前,颇有“请君入瓮”的意思。
纸条展开,白纸黑字:【用嘴叼住纸条传递给右手边的人,环绕一圈。】
满座静了一秒,随即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笑闹。
按照现在这个围坐的排布,走完一整圈,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跟身侧暗流涌动的对象来一次近乎贴面的亲密接触。
乔令和叶赏,杭见和祝君,再过来,是游问一和杜潇澜。
游问一,杜潇澜。
一股燥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初初忽然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儿耗了。从开局到现在九轮过去,背景音乐换了一打,现在起身离开也不算刚来就走。
手在背后撑着沙发垫准备借力站起来,还没使上力气,左边突然有手在桌下把她摁住,这爷看不出任何异样,气定神闲得让人火大。
他空出的那只手,顺势夹过乔令递来的长纸条,脖颈微歪,拇指食指一送,将纸条一端精准咬在嘴角,动作一气呵成,做完才慢悠悠地转过脸看她。
摁在她手背上的手,纹丝没动。
音箱里恰好切进《wonder if she loves me》。
细密的鼓点往外砸,前奏里的小男孩揪着玫瑰花瓣自言自语:她爱我,她不爱我。
初初用力把手抽出来,身子坐直,犹豫了几秒才对上他视线。
“开始开始。”叶赏拍手张罗,余光扫过乔令眼底那点落寞,再掠过杭见紧抿的唇角、祝君捏杯子的手,以及杜潇澜漫不经心晃着冰块,所有人的微表情被她尽收眼底。
压下喉底那点涩,叶赏脸上的笑半点没减,拍手的频率甚至更快了些。
游问一上身朝初初的方向倾了小十度。纸条挺长,横在两人之间,但总得有人凑上去。初初只想速战速决,索性身子前倾近乎六十度,就在她快衔到时,游问一牙关一收,纸条被他悄无声息地吞进嘴里一小截。
人僵在半途,她愕然擡眼,周围已经有人低声惊呼出声。
她压下口气,指尖扣在茶几玻璃边沿,忍着脾气再往前靠了靠。游问一喉结轻滚,眼底浮起一点恶劣的笑,薄唇再动,纸条又被他往嘴里卷走一段。
他想干嘛?!
初初暗忖这次再咬不住就直接起身走人,停了两秒,在众人注视下,身子犹疑地慢慢继续往前倾,两人唇峰差之毫厘,几乎能嗅到对方呼吸里混着酒的灼热。
游问一竟然直接干脆利落地抿唇,将整张纸条完全卷进了嘴里。嘴角往上一挑,他眼尾带钩地看初初,她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敢,他还真敢。
茶几玻璃被她按出了潮热的印子,脖颈后渗出一层薄汗。斜对面的杜潇澜像是早习惯了他这德行,低着头嚼着嘴里的冰块,发出脆响。
所有人都看出来,游问一在整她,在场人谁又不知道他俩有过那幺一段。现在Evan就在隔壁休息,他一个“前任”在这里和人家女朋友在大庭广众下毫不避讳地勾勾搭搭。
他这就是想明着告诉大家他对初初余情未了。
音乐恰好此时停,室内一下子好安静,时针指到11。游问一赶在初初彻底发作之前,率先从容站起身,抽了张纸巾把嘴里的湿纸团吐掉:“困了,散了吧。”
眼见气氛绷到了临界点,其他人纷纷顺水推舟地站起来收拾残局。
“确实不早了。”
“先玩儿到这吧。”
“明天一早还得赶去园区,撤了撤了,特种兵拉练。”
乔令穿上外套,侧头问旁边的叶赏:“明天一起走?”
叶赏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祝君,祝君点头,她便朝乔令笑了笑:“行啊,一起。”
房门被推开,走廊热气扑进来。一行人三三两两走在前面互道晚安,游问一一把拽住跟在叶赏身后的初初。
“Do you wanna talk sth about her?”
这厮开始说英文时,一般有这幺几种情况:上课、工作,以及喝多了。
“?”
“I mean Georgia.”
他太清楚初初的软肋在哪。找她谈什幺都不如谈丫丫,谈钱她不稀罕,谈感情那更是抓瞎,就谈丫丫。丫丫在过去几年生活状况,病情治疗细节,随便漏句话出去,初初哪怕在半夜看到消息也能秒回。
杭见站在门口回头看初初,初初朝他摆摆手,让他先走,结果脚下一个没留神,她踩到了门槛凸起边缘,脚踝猛地往外一崴。杭见刚要迈步伸手,游问一先一步从后头揽住她的腰,单手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剧痛钻心。
还是扭到了。
坏就坏在跟昨天扭到的是同只脚。原本只是轻微挫伤,又让游问一狠狠咬了口,现在结结实实再崴一次,她疼的冷汗直冒,甚至脑子里冒出荒谬的念头,她遭报应了。
游问一就是她的报应。
“没事儿吧!”杭见脸上明显的着急,走在前面的祝君听到动静,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门内僵持的三个人。
初初咬唇摇头,腰还被游问一揽着,真想掐死他。
杜潇澜晃着步子走到祝君身边,歪头看到乔令牵着叶赏的手进了电梯间。
“妹妹,你喜欢那个叫杭见的?”
祝君收回视线,一脸防备地看她。
杜大小姐擡手理了下卷发,语气笃定:“杭见喜欢初初。”
祝君仍旧沉默着。
“我帮你追。”
杜潇澜打量着眼前这个素净木讷的姑娘,又在脑子里把杭见的模样过了一遍:“明早六点来我房里,我给你捯饬捯饬。”
祝君微怔,眼神有些发懵。
“乔令和叶赏勾搭上了,你知道吗?”
祝君看起来更懵了。
杜潇澜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杭见很有可能落单哦。”
“六点,我等你。”
杜潇澜身上的玫瑰冷香很浓,擦过衣料,祝君身上也沾染了些。
祝君站在原地,目送杜潇澜转身刷卡进房。紧接着,身后“咔嗒”一声脆响,游问一的房门彻底合上,初初没再出来,杭见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初初怎幺样了?”祝君问。
“游问一帮她擦药,应该没事。”
等电梯时,祝君又闻到肩头处的玫瑰花香,那是被杜潇澜拍过的地方。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闻过这幺昂贵张扬的味道。
奥兰多的春夜,偶尔有风,大体上还是热,杭见始终走在她右侧,严格维持着半臂宽的社交距离,一路无话。
祝君知道自己无趣,不会顺水推舟地接梗,长相寡淡,更不懂得来事,像翻烂了也找不出亮点的书。
“今晚月色挺好的。”祝君擡头看天,忽然轻声开口。
杭见脚步微顿,侧头朝她笑了笑,却并未擡头看天,只是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客气地叮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她又看了眼月亮,朝他摇摇手进了房间。
月亮高悬,独不照她。
“不用你涂药。”初初单脚跳着想去够门把手,被游问一从身后一把扯住手腕,把人往床上带。
“你喝多了,别碰我。”她迅速撑起身子往床头缩。
“老实坐着,擦个药,不动你。”游问一侧头把手机夹在耳边,吩咐前台送足量的冰袋上来。
他拎着急救箱单膝跪在地毯,又从旁边一个牛皮纸袋里倒出几样东西:红花油,还有两盒云南白药喷雾。
初初看着包装上中字,愣了半秒:“你从哪搞来的?”
电话挂断,游问一撕开外包装:“中午咱俩完事,开车出去买的。”
她耳根发热,擡脚朝他肩膀踹,结果被游问一反手扣住小腿,他顺势接住肿胀的脚踝。微凉的药油揉开,紧接着云南白药的冷雾喷洒上去,钝痛顿时消下去大半。敲门声响起,前台送来了冰袋,游问一接过来,用干毛巾裹好递到她手里。
“谢谢,我回自己屋里慢慢敷。”初初强撑着站起来,游问一伸手来搀,被她一把挥开。
“不生气了好不好。”
“丫丫的事儿不想听了吗?”
初初扶着床柱转身,语气跟冰袋差不多一样冷:“你就知道拿丫丫威胁我。”
游问一微微挑眉,眼神显得无辜又专注。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伤心的话继续往外撂:“游问一。”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特平静。
“咱俩还是彻底断了吧。”
“这次真不是跟你置气。”
“我已经和Evan在一起了,你也应该和杜小姐好好相处。”她吸了口气,盯着游问一脖侧的红印。
“我是打算和Evan结婚的。再跟你乱搞下去,我迟早遭报应。”她微微擡了擡那只肿肿的脚踝,自嘲:“这就是我的报应。”
游问一想解释,想抱她,步子正要朝她迈,初初擡起手掌,在空中做了一个阻隔手势。
“别过来。我自己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