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死了。
被车子撞死了。
爸爸已经不在了。
已经没办法再和他说话了。
也没办法再听爸爸醉醺醺地抱怨。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全家人一起吃饭了。
再也不会有了。
房间里有好多黑黑白白的东西,而我也是黑黑白白的。
好多好多人,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
我只是坐着,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在哭?在生气?
还是说,脸上的五官除了眼睛以外,全都掉光了?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因为,全都结束了。
爸爸死了,是我杀的。
都是因为那个下雨天,我抛下他不管。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弟弟和妹妹了。
好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
可是,已经没办法了。
妈妈和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弟弟和妹妹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我,杀人犯的我,已经没办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了。
——没错。
已经没有需要我的人了。
所以,像我这种人。
像我这种人,干脆死一死算了。
……
“不要再管我了。”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坐在对面的她表情一沉。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没必要放弃。”
“……你不懂啊。”
没错,她还相信着。
相信我折断的手臂会痊愈,相信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活动自如。
不仅如此,她甚至相信我一定会复出。
不,不只是相信。
从她至今的语气来看,她深信不疑。
相信我还会在公路自行车赛中获胜。
“我放弃啦。”
“放弃什么?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放弃公路自行车赛。”
“比赛怎么了?”
“就说了!”
她明明知道,却装傻。
这家伙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她想煽动我,激起我的好胜心。
我才不会上当。
因为我已经无法复出了。
“医生应该没说你没办法痊愈吧?”
“虽然可以活动,但没办法像以前那样。”
……我明明就自己亲口说过!对你说过!
我感到很火大。
为什么这家伙要这么关心我?
因为是青梅竹马吗?
她看穿了我还没完全放弃吗?
“就算复出,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骑车。”
我已经太慢了!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
在那场比赛中,我已经是最佳状态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输给了那家伙!
就算我再骑自行车——
——也赢不了。
正当我打算说出这句决定性的话时——
“你赢得了,我就是知道。”
——我听见青梅竹马那毫无怀疑的话语,于是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喜欢自行车。”
“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快,无法原谅比自己快的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
“而且,你一定也知道自己无法原谅现在慢吞吞的自己。”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明明平常都一脸呆样。
“你想赢吧。那就继续下去。”
“就算有比现在的你更强的人,你一定会变得比那个人更强。”
对,没错。我还不想结束。
我还想赢。不想把胜利拱手让人。
我不会再输了。不想输给其他人。
“如果你无法相信自己,那就由我来相信你。”
“你很强,而且——很快。”
这女人,到底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
“吉米,你从刚才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少女小声地对我这么说,坐在她对面的我脸色一沉。
“可以不要来打扰我吗?现在正精彩。”
“呃,我知道你是在帮那边的哥哥和姐姐的对话做旁白。”
“可是那样很丢脸耶。吉米你该不会是闷骚吧?”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你连小学都还没毕业,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不过,以同席者来说,她的行为确实让人不得不吐槽。
我和玲子现在位于前几天住院的那间医院的等候室。
虽说已经出院,但不代表以后就不用再来医院了。
如果医生要来检查伤势恢复的情况,那就非来不可。
这倒无所谓。
如果能让我的手臂恢复原状,我也打算来医院好几次。
在检查结束后去等候室见玲子也没关系。
既然来到这间医院,就算遇到这孩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要她在我的眼前上演青春剧的一幕,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不该把注意力放在跟我一样,用白色三角巾吊着手臂的同龄男生身上。
如果我早点离开,回到回家的路上,就不会错过离开这个变成奇妙空间的房间的时机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你眼前上演青春剧啊。
感觉连离开座位都不被允许。
所以,觉得他们很没道理的我,擅自加上旁白应该也没什么不对。
反正那两个人应该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大约五分钟后,正在青春热恋中的情侣离开,会客室里又只剩下我和玲子。
我拿起纸杯里温温的咖啡润喉,向她搭话。
“……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呃……咦?我刚才是在说自己的妈妈,不对,是吉米的事吗?”
“不,是在说玲子的事。”
“咦?我有说过吗?”
“嗯。没想到你会那么大方地谈论自己的内裤。”
“咦?咦咦?咦……”
玲子像是在回想般仰望天花板,用食指抵着下巴,最后低下头。
我再次将咖啡灌进胃里。有点苦。
当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时,玲子站起身大叫。
“我才没说!我才不会告诉吉米我的内裤颜色!”
“告诉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嗯。
“你想要我实现让你被看光光的欲望?”
“就说没有了!”
“其实你穿的是黑色,却故意说成白色,然后从我身上得到提供惊喜的喜悦,是这样吗?”
“就算让吉米开心我也不会高兴!”
“嗯——那刚才你说穿白色,其实——”
“今天穿的就是白色!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烦耶,吉米!”
“哦哦,玲子穿的是白色啊。”
“……啊。”
玲子露出“糟了”的表情。
然后她颤抖着拳头,粗鲁地坐到椅子上。
“我在学校也没被看过裙底风光……”
“想用嘴巴赢过高中生太天真了。”
玲子你太好懂了,而且又很容易激动。
“呜呜呜~从之前开始就一直被吉米看光光。”
“我已经嫁不出去了……”
“放心吧。要是有个万一,我不会娶你的。”
“啊哈哈哈哈,总觉得好火大哦,吉米。”
由于咖啡也喝完了,我决定停止调侃玲子,进入正题。
“关于刚才那件事的后续,你不是说想带我跟玲子的妈妈见面吗?”
“嗯,没错……果然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妈妈她可是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去耶。”
“她就是这么想见你。”
“不好意思,真的不行。”
我不想见她。
好不容易可以将过去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事到如今我并不想旧事重提。
无论小姑姑对我说什么,我恐怕都无法一直忍耐下去。
我还没整理好心情,没办法在露出客套笑容的情况下继续跟她交谈。
说不定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忍无可忍,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玲子面前做出这种事。
因为对她来说,小姑姑一定是个好妈妈。
“告诉我理由吧,我完全无法接受。”
“就算听了,我想你也不会接受。”
“没关系,告诉我,我会自己判断。”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也可以简短说明。
我讨厌玲子的妈妈。
但是,把这件事告诉这孩子真的好吗?
母亲被讨厌,对小孩来说根本不会觉得开心吧。
虽然只是推测,但以前的我,如果有人讲母亲坏话,我也会觉得那个人不怎么讨喜。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回答才好?
“……那个,吉米。难道说……”
玲子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眼神没有力气。
“你讨厌……我的母亲?”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语。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不是应该让一个为母亲着想的纯真少女说出口的台词。
但我没有出声制止。
因为就算我开口,结果还是会让这孩子受伤。就算说谎也该否定。
“你讨厌她……?”
或许我应该说谎否定才对。
虽然说,我是在点头回答玲子的问题后才察觉到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