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

爸爸死了。

被车子撞死了。

爸爸已经不在了。

已经没办法再和他说话了。

也没办法再听爸爸醉醺醺地抱怨。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全家人一起吃饭了。

再也不会有了。

房间里有好多黑黑白白的东西,而我也是黑黑白白的。

好多好多人,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

我只是坐着,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在哭?在生气?

还是说,脸上的五官除了眼睛以外,全都掉光了?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因为,全都结束了。

爸爸死了,是我杀的。

都是因为那个下雨天,我抛下他不管。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弟弟和妹妹了。

好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

可是,已经没办法了。

妈妈和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弟弟和妹妹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我,杀人犯的我,已经没办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了。

——没错。

已经没有需要我的人了。

所以,像我这种人。

像我这种人,干脆死一死算了。

……

“不要再管我了。”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坐在对面的她表情一沉。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没必要放弃。”

“……你不懂啊。”

没错,她还相信着。

相信我折断的手臂会痊愈,相信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活动自如。

不仅如此,她甚至相信我一定会复出。

不,不只是相信。

从她至今的语气来看,她深信不疑。

相信我还会在公路自行车赛中获胜。

“我放弃啦。”

“放弃什么?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放弃公路自行车赛。”

“比赛怎么了?”

“就说了!”

她明明知道,却装傻。

这家伙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她想煽动我,激起我的好胜心。

我才不会上当。

因为我已经无法复出了。

“医生应该没说你没办法痊愈吧?”

“虽然可以活动,但没办法像以前那样。”

……我明明就自己亲口说过!对你说过!

我感到很火大。

为什么这家伙要这么关心我?

因为是青梅竹马吗?

她看穿了我还没完全放弃吗?

“就算复出,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骑车。”

我已经太慢了!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

在那场比赛中,我已经是最佳状态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输给了那家伙!

就算我再骑自行车——

——也赢不了。

正当我打算说出这句决定性的话时——

“你赢得了,我就是知道。”

——我听见青梅竹马那毫无怀疑的话语,于是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喜欢自行车。”

“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快,无法原谅比自己快的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

“而且,你一定也知道自己无法原谅现在慢吞吞的自己。”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明明平常都一脸呆样。

“你想赢吧。那就继续下去。”

“就算有比现在的你更强的人,你一定会变得比那个人更强。”

对,没错。我还不想结束。

我还想赢。不想把胜利拱手让人。

我不会再输了。不想输给其他人。

“如果你无法相信自己,那就由我来相信你。”

“你很强,而且——很快。”

这女人,到底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

“吉米,你从刚才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少女小声地对我这么说,坐在她对面的我脸色一沉。

“可以不要来打扰我吗?现在正精彩。”

“呃,我知道你是在帮那边的哥哥和姐姐的对话做旁白。”

“可是那样很丢脸耶。吉米你该不会是闷骚吧?”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你连小学都还没毕业,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不过,以同席者来说,她的行为确实让人不得不吐槽。

我和玲子现在位于前几天住院的那间医院的等候室。

虽说已经出院,但不代表以后就不用再来医院了。

如果医生要来检查伤势恢复的情况,那就非来不可。

这倒无所谓。

如果能让我的手臂恢复原状,我也打算来医院好几次。

在检查结束后去等候室见玲子也没关系。

既然来到这间医院,就算遇到这孩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要她在我的眼前上演青春剧的一幕,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不该把注意力放在跟我一样,用白色三角巾吊着手臂的同龄男生身上。

如果我早点离开,回到回家的路上,就不会错过离开这个变成奇妙空间的房间的时机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你眼前上演青春剧啊。

感觉连离开座位都不被允许。

所以,觉得他们很没道理的我,擅自加上旁白应该也没什么不对。

反正那两个人应该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大约五分钟后,正在青春热恋中的情侣离开,会客室里又只剩下我和玲子。

我拿起纸杯里温温的咖啡润喉,向她搭话。

“……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呃……咦?我刚才是在说自己的妈妈,不对,是吉米的事吗?”

“不,是在说玲子的事。”

“咦?我有说过吗?”

“嗯。没想到你会那么大方地谈论自己的内裤。”

“咦?咦咦?咦……”

玲子像是在回想般仰望天花板,用食指抵着下巴,最后低下头。

我再次将咖啡灌进胃里。有点苦。

当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时,玲子站起身大叫。

“我才没说!我才不会告诉吉米我的内裤颜色!”

“告诉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嗯。

“你想要我实现让你被看光光的欲望?”

“就说没有了!”

“其实你穿的是黑色,却故意说成白色,然后从我身上得到提供惊喜的喜悦,是这样吗?”

“就算让吉米开心我也不会高兴!”

“嗯——那刚才你说穿白色,其实——”

“今天穿的就是白色!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烦耶,吉米!”

“哦哦,玲子穿的是白色啊。”

“……啊。”

玲子露出“糟了”的表情。

然后她颤抖着拳头,粗鲁地坐到椅子上。

“我在学校也没被看过裙底风光……”

“想用嘴巴赢过高中生太天真了。”

玲子你太好懂了,而且又很容易激动。

“呜呜呜~从之前开始就一直被吉米看光光。”

“我已经嫁不出去了……”

“放心吧。要是有个万一,我不会娶你的。”

“啊哈哈哈哈,总觉得好火大哦,吉米。”

由于咖啡也喝完了,我决定停止调侃玲子,进入正题。

“关于刚才那件事的后续,你不是说想带我跟玲子的妈妈见面吗?”

“嗯,没错……果然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妈妈她可是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去耶。”

“她就是这么想见你。”

“不好意思,真的不行。”

我不想见她。

好不容易可以将过去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事到如今我并不想旧事重提。

无论小姑姑对我说什么,我恐怕都无法一直忍耐下去。

我还没整理好心情,没办法在露出客套笑容的情况下继续跟她交谈。

说不定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忍无可忍,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玲子面前做出这种事。

因为对她来说,小姑姑一定是个好妈妈。

“告诉我理由吧,我完全无法接受。”

“就算听了,我想你也不会接受。”

“没关系,告诉我,我会自己判断。”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也可以简短说明。

我讨厌玲子的妈妈。

但是,把这件事告诉这孩子真的好吗?

母亲被讨厌,对小孩来说根本不会觉得开心吧。

虽然只是推测,但以前的我,如果有人讲母亲坏话,我也会觉得那个人不怎么讨喜。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回答才好?

“……那个,吉米。难道说……”

玲子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眼神没有力气。

“你讨厌……我的母亲?”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语。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不是应该让一个为母亲着想的纯真少女说出口的台词。

但我没有出声制止。

因为就算我开口,结果还是会让这孩子受伤。就算说谎也该否定。

“你讨厌她……?”

或许我应该说谎否定才对。

虽然说,我是在点头回答玲子的问题后才察觉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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