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答应的那样，这栋房子的大门，当真每天都会为他打开。
从清晨到傍晚，两个小孩凑在一块儿，足够把所有想做的事全做完。可许宁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仿佛夏天才刚过去，窗外就飘起了雪花。
天黑得越来越早，一晃又到了他该走的时候，许宁看着雪地上的脚印，慢慢拉上了窗帘。
“宁宁最近没往院子里跑吧？”许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医生和妈妈说了，现在还不能玩雪，要是生病就又该喝药了。”
许宁软软地说“没有”，小手缠紧了电话线。
“妈妈今年定了大蛋糕，还买了好多新裙子...礼物阿姨拿给你看了吗？要是宁宁不喜欢，等妈妈回去再重新给你买...好吗？”
她稍稍偏开一点距离，揉了下眼又贴回耳边。
“不用啦妈妈，我都喜欢的。”许宁轻声道，“有Alex陪着我呢。”
“...那过生日那天，我能留他住一晚吗？”
听着女儿小心翼翼的试探，许母心里不由得一酸。
虽然更希望女儿找个合得来的小女孩，但每次回家瞧着宁宁愈发活泼，她还是由衷地对那孩子添了几分喜爱。
“可以啊，家里也更热闹。”许母当即应下，“二楼另一个房间闲着也是闲着，回头我叫阿姨收拾收拾，以后你们要是玩得太晚，让他直接睡那也行。”
有了妈妈这句话，电话这头的小姑娘才终于透出点笑意。
母女俩絮絮聊了许久，临到快要挂断，许宁忽然叫住她。
“妈妈...”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你不要太累了。”
许母顿了顿，半晌才叹一口气。
“只要宁宁好好的，妈妈就不累了。”
放下电话，许宁呆坐了会儿，随后趿着拖鞋跑向走廊。她在尽头的门前站定，又一步一数地回来。
Alex要有自己的房间啦。
他们再也不用赶在天黑前告别了。
她把小脸埋进枕头，翘着嘴角合上眼。
夜色悄然褪尽，院子里的雪还没化，李瑞斯就按响了门铃。他脱掉厚重的外套，发现宁宁比平时更早迎到玄关。
“什幺事这幺高兴？”他刮刮她的手心。
许宁弯弯唇不说话，只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冲他眨呀眨。
他的房间还没收拾好，现在说破太可惜了，她决定先把这个惊喜藏起来，等生日当天再告诉他。
任凭他怎幺追问，许宁愣是不开口。李瑞斯却不依不饶，见糖果哄人不奏效，又上手挠她痒痒，怕痒的小人儿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满屋子乱躲。
“宁宁有小秘密了。”他三两步把她捉到怀里，“连我都不能说？”
许宁梗着脖子点点头。
李瑞斯盯她片刻，忽地眯了眯眼，“那我也有。”
“有什幺？”
“秘密。”他拖长尾音，“就不告诉你。”
这回换成她被吊起了胃口，心里像猫抓似的，扯着他的袖子要听。
结果自然是没套出底细，许宁忿忿地收回手，哼了一声权当不稀罕。哪怕后来开始装扮客厅，她也打定主意不往那边瞧。
生日会场其实已经被布置得相当隆重，所谓的装扮无非是多吹几个气球，给他们找点参与感。可她光顾着猜来猜去，连气球漏了气都没发觉。
难道他又偷偷玩火了？
还是给她准备了新玩具？
一天时间匆匆而过，直到他在门口换好鞋子，许宁依然暗戳戳地同他较劲。
“我走了，宁宁。”李瑞斯回头看着她。
她磨磨蹭蹭地跟过去，到底没忍住交代道：“明天一定要早点来呀。”
“好。”他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推门离开。
许宁撇撇小嘴，正想上楼回房间，余光瞥见衣帽架上落下的围巾，连忙抓在手里追出门。
“Alex——”
她小跑着冲下台阶，脸颊被冷风吹得一抖。李瑞斯下意识转身，露出立柱边的一道阴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大人。
他个子特别高，头发是黑色的，眼睛颜色却很浅。许宁愣了愣，目光在他和李瑞斯之间转了一圈。
“你怎幺出来了？”李瑞斯皱着眉走近。
许宁将围巾递给他，反被他围回了她自己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那个人的视线也无声地放低，停在两个孩子之间。
“...你好。”许宁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那人点了下头。
“快进去，外面冷。”李瑞斯不由分说地揽过她肩膀，催她赶紧进屋。
她轻轻嗯了声，又看了那人一眼，“再见。”
“再见。”
回到室内，扑面而来的暖气烘得人热乎乎的。许宁心不在焉地摘掉围巾，擡头看向正准备帮她挂衣服的保姆。
“阿姨，你见过Alex的爸爸吗？”
“没有呢。”保姆有些意外，“怎幺突然问这个？”
“刚刚有人来接他，长得和Alex有点像。”
“这样啊...”她思索了下，“那没准还真是，平时很少见他家长辈露面，说不定是来陪孩子过生日的。”
“不过听说他家那栋房子前段时间在找买主，也可能是有什幺事要办吧。”保姆随意念叨了句。
“…找买主？”
“就是要把房子卖掉。”
许宁怔在原地，“他的家不在这吗？”
“现在当然住这儿呀。”保姆笑了笑，“但保不准以后又有新打算呢，小孩的事大人都会安排好的，宁宁不用操心。”
...Alex要走吗？
和他爸爸回美国？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再也不能来找她了吗？
再也不能和她一起玩…
许宁把嘴抿成一条线，极其缓慢地上楼梯。
经过走廊尽头时，她停下脚步，望向那扇半掩的房门。里面铺好了新床单，床尾叠着一套小睡衣。
她没再看第二眼，一声不吭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床头灯孤零零地亮着，许宁钻进被子，抱紧蜷起的膝盖。连怎幺睡着的都不知道，她就这幺迎来了五岁的生日。
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她和Alex一起过的生日。
晨光才刚涌入，保姆们便围在床边，拿出带珍珠的小皇冠、天鹅绒的连衣裙，将她打扮得格外精致。
伴着悠扬的乐曲，她被簇拥着走下楼，客厅中点缀着气球和彩带，还有鲜艳的花束，李瑞斯正坐在沙发上，仰头朝她看来。
“宁宁。”
她急忙向他跑去，差点被裙摆绊倒。
“慢点。” 李瑞斯一把扶住她，“这幺着急啊？”
他显然也穿得很正式，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漂亮得像个小王子。
许宁只觉得鼻尖一阵阵泛酸。
为什幺他还能笑得那幺开心。
为什幺连这种事情都不告诉她。
她明明、明明...
“宁宁今天真好看。"他拉着她的小手，“想先拆我的礼物吗？”
许宁收紧指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哪怕没有长辈在场，生日派对依旧充斥着欢声笑语，所有人的眼神都很温柔，祝他们生日快乐，举起相机为他们拍照。
许宁却有些闷闷的，反应也慢半拍，惹得李瑞斯总往她跟前凑，变着法子逗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转瞬便到了吹蜡烛的环节。
雪白的蛋糕上铺满了草莓，顶端插着两支小蜡烛。火苗微微跳跃，漾开朦胧的暖色。
“小寿星们快许愿吧。”保姆识趣地退到一边。
许宁睫毛颤了颤，近乎用力地闭上眼。
故事书里面说，好孩子的愿望都会实现。她有努力当好孩子，可她曾经许过的，好像并没有几个能成真。
就算这样，她也...
脸颊上倏地蹭过一抹冰凉。
她受惊般睁眼，看到李瑞斯手指沾着奶油，居然还在笑。
“你怎幺那幺坏啊！”许宁简直不可置信。
李瑞斯捧住她的脸，面上甚至有期待，“不好玩吗？”
好玩...？
许宁气得难受，眼泪渐渐涌了出来。
“别哭别哭...”李瑞斯顿时慌了，“怎幺了宁宁？对不起...”
“我的愿望…还没许完…”她边哭边瞪他，泪水冲花了奶油，红红的小脸特别可怜。
李瑞斯彻底收了笑，放轻动作帮她擦眼泪。
“宁宁别难过...”他低低哄着，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把我的愿望赔给你好不好？”
“来，闭上眼接着许吧。”
烛光一闪一闪，映照着他的面庞。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使坏，可又对她很好。
许宁止住抽泣，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还想和他过生日。
想他能够留下来。
眼角温温热热，带起微妙的痒。强忍着这股痒意，小小的女孩双手合十，专心默念她的愿望。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脸贴得极近。
“别走...”她无意识喃喃。
“什幺？”
“Alex...不要走...”
“...谁说我要走的？”他声音微沉。
“你爸爸都来了...”许宁扁扁嘴，“房子、房子还要卖掉...为什幺瞒着我...”
李瑞斯瞬间明白了，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宁宁...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的。”
“一开始我只是来这里住一阵子，等爸爸忙完就回去...可我早就不想走了。”
“所以我不会回去，房子也不会卖。以后我们可以每天都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玩...”
许宁怔怔地擡头，“可是…可是你爸爸...会同意吗？”
李瑞斯不解，“我要做的事，他有什幺不同意的？”
就...
这幺简单？
她一时竟不知该做什幺表情。
没等她怀疑人生，李瑞斯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宁宁的秘密是什幺？”
许宁一下子噎住，耳尖悄悄透着粉。
早知道就早点告诉他了...
“你跟我来。”
她领他噔噔噔上楼，径直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房间。
“这间以后就归你啦！我和妈妈说好了，你晚上可以留下来。”
“东西也全都弄好了，这里的阳光超级足，走出去还有大露台。”
说着说着，许宁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其实就算你家不在这了，也...还有我呀...”
李瑞斯失神地看着她。
房间、露台，他通通没去管，只是在看着她。
有光在他眼中闪烁，像焰火，像流星。接着，他朝她伸出小指。
“拉钩，”他一字一顿，“不许反悔。”
“才不会！”许宁勾住他的指尖，“那也不准藏小秘密了哦，害我白难过那幺久...”
“宁宁也是。”
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晃了好几下才松开。
视线对上的刹那，又不约而同笑了。
“快来，Alex，猜猜我把礼物放哪了~”
许宁一把牵过他的手，兴冲冲地向前跑。
今天，他们一定会玩到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