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安静,只有代驾手机勤勤恳恳地响着导航语音:
“已为您规划导航,目的地‘x季酒店’,准备出发……”
葛环坐在后座伸手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压下心中的烦闷,开口:
“不回酒店,我要回自己的公寓。”
副驾的李越玄斟酌着回答:“您的公寓距离上次打扫已经一个月了。现在可能反而不如回酒……”
“开车。”葛环的语气不善,没心思和他演什幺忠言逆耳。
李越玄抿紧了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一个字。代驾安静地拨动转向灯,车子中途改道驶上那条熟悉的道路,葛环借由对熟悉事物的掌控感慢慢把自己从憋闷中拉拽出来。
下车没走几步,李越玄追出车门,在背后大胆地叫停了她:
“葛总!”
他跑步上前:“您的公寓需要我先去帮您准备一下方便入住吗?”
多幺贴心的理由,多幺听话的下属,多幺规矩的进退有度,多幺合理的心照不宣。就等着她一句话。就等着她泄出一点私情;就等着她把自己从“葛总”变成“葛环”,从上下级变成男女,从体面变成暧昧。
所有人都等着她犯错,她对此感到厌烦。
葛环:“你走吧。”
入夜后的冷空气顺势灌进敞开领口,让葛环打了个激灵,加快脚步,直到身后李越玄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被建筑无情阻隔。
情景再现,令人厌恶。
葛环心中的烦闷更胜,不听话的大脑自顾自地不断用无用的记忆侵扰她过载的神经,让人暴躁,让人不爽。
走过那条并没有水痕的走廊,径直推开房门,灰尘没有预想得多,清扫团队很专业。环伺一圈,一切归位,一切守序,一切正常,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客厅沙发下的地毯因为厂商断货被迫替换成了同色不同材质的短毛款。葛环俯身随意揉搓了一把新地毯,这个材质,这个长度,这个触感,让她想起了男人的头发。
她马上强制打断自己荒唐的想法,摸出一支烟,打火点燃。尼古丁带着重新理智的葛环回归属于她自己的领地,叫停所有一切作乱的沉浸回忆,杜绝一切情绪。
烟雾吐出。
葛环原谅自己刚才的片刻失态,香烟里的火苗乖觉藏好,她边走边扒下身上矜贵的社交皮肤,换上睡衣,一路摸黑,最后拧开书房的灯。
坐下,拉开抽屉找平板触控笔,手在抽屉深处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盒子,摸出来一看,里面躺着一对款式简洁的贝母袖扣,是她某次出差在机场随手买的,当时觉得配木锵翰新做的西装正好。
她捏着袖扣看了三秒,然后连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重新打开报表,圈出几个数字,得益于木锵翰,她知道那些项目来路有问题。这信息她用了就用了,不会因为他走了就心软收手,更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否定他留下的价值。
她需要时刻警惕,才能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里站稳;又要足够麻木,做到技不如人被啃食一口也能无动于衷;要足够理智,允许自己被利用,也要善于利用别人。
今天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这个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让葛环烦躁。
她坐在书房里迟迟静不下心处理工作,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画面毫无逻辑可言,冲刷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衣帽间的灯亮起,她拉开最里侧的柜门,那里面挂着几件很久不穿的衣物,标签都还在。她随手选了条裙子对着全身镜在身上比划,是件酒红色的丝质荡领吊带裙,侧缝开衩大胆到胯骨,腿跟处只用半透明的蕾丝布料堪堪搂住,一边用手机点开串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哟。稀客。”冷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你在哪儿。”葛环咬着身上睡衣的下摆,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新场子,安静、干净,你要来吗?”
“地址发给我。”
冷倩轻笑一声,短促又黏腻,像把烟吐在话筒上:“这就来?看来今晚是真烦了。来吧,这儿有你喜欢的类型。”
葛环开车前往目的地,两侧的树影在风里像鬼影似的退开,好似只为逃离她的暴虐气息,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那对夸张繁复的耳环叮当作响。
会所的门面很低调,门口早早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确认了她的名字后,恭谨侧身引她进去。里面比冷倩形容的还要干净,米白色石材铺地,墙面做了特殊的吸音处理。
进了包厢,冷倩占据了一人占据了半弧形沙发,她上身是件墨绿色的真空西装,帮助她挺阔起瘦骨嶙峋的身形,西装领口开得很低,只见胸口处着坠着一枚细长的亮片吊坠,十分引人眼球,两肋骨头凸起,排列整齐;下半身是一件扎染丝绸裙,宽大的裙尾散开,她整个人像一尾濒死的斗鱼。
冷倩今晚倒是没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见到葛环,她擡起下巴,目光从葛环领口一路扫到侧边开口露出的长腿,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来,坐这儿。”冷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目光在葛环身上慢悠悠扫了一遍,“啧,这裙子,这风格,得有两三年没见你穿了吧?”
“你记性倒是好。”
冷倩招了招手,黑暗处来了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眉眼英气,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点少年的痞。身上是件黑色高领紧身半袖,勾勒出紧致的的腰线,露出一截的小臂精壮结实。
“怎幺称呼您?”他俯身凑近葛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葛环一个人听见。
葛环没答,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端着酒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冷倩在旁边笑,笑声像猫尾巴扫过桌面:“新来的,叫阿屿。干净,听话,什幺都会。你别冷着脸吓人家。”
葛环看着阿屿,看他坦然地接受她的审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笃定的笑。这种笑她在木锵翰脸上见过很多次,是笃定她一定会留下他,是笃定她不会拒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但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烦闷又确实需要个出口,于是她只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
阿屿坐定之后没有急着上手,只是侧过身,安静地看着葛环的侧脸,等着客人下一步指令。
葛环喝了一口自己倒的酒,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阿屿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滑下去,落在她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戒指,甚至都没有戒痕。
“您的手很漂亮。”他轻声说。
她怔愣一下才正面看向阿屿,红唇弯出一个戏谑的笑。
“会按摩吗?”
阿屿点头。
“手。”
阿屿伸出手,那双手骨节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是好看的。葛环看了一眼,把脚从鞋里抽出来,阿屿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下身,动作丝滑跪在她脚边,让葛环踩上他的手。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按摩的力道恰到好处,葛环靠在沙发背上,惬意地闭上眼。
手法不错,但又哪里不对。
葛环闭着眼继续吩咐:“行了。再来几个手一样巧的。”
应声进来几个年轻男人,各有各的样式,一字排开,葛环这才睁眼,像看货一样挨个扫过去。那个太丑,不要;这个眉眼太凶,她不喜欢;那个笑起来太精明;年纪最小的那个连看都不敢看她,没意思。
“你,过来。”她指了指其中一个混血骨相的,“手给我。”
男人走过来,蹲下,把自己的手递上去。葛环捏了捏他的指节,又翻过来看掌心。她松开,摇了摇头。
冷倩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环,你这是在挑狗还是在挑男人?”
“都一样。”
冷倩听后笑得前仰后合,丝绸裙摆在地上拖来拖去。黑漆漆的暗门里又钻出来个容貌姣好、气质拔尖的男人上前,细心地给她整理裙摆,冷倩顺势靠在他怀里,冲葛环挑眉:“你慢慢挑,我先用。”
果然好货又被冷倩掐尖挑走了,葛环嗔怪地看冷倩一眼:
“我就知道你没这幺好心。”
冷倩搂着男人的脖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这叫合理分配资源。你都挑剩了,剩下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冷倩擡手又指了几个看得过去的:
“你们,过来坐。”
男人们自觉围成一圈,有人递酒,有人给她点烟,年轻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裙料漫上来。
葛环逼迫自己再次沉浸在声色犬马中,她绝不允许自己因为任何男人停留,她身边的人前赴后继,因为她会一直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