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期卷来了厚重到散不开的乌云,榕城进入了遮天蔽日阴沉。
办公室门口,李越玄手里拿季财务简报敲门说到:
“葛总,今晚恒远的赵强约了饭局,说是赔罪。”
葛环没擡眼:“他什幺时候学会赔罪了?”
“说是审批的事因为他耽误了,想当面解释。”
“行。你安排。”葛环利落把简报合上。
“我与您随行。”
酒局设在“沁舍”,藏于老城区一栋民国洋楼里,外表低调,内里奢靡得不动声色。
葛环一进门就知道今晚不太平。
包厢里坐了八个人,她一眼扫过去,认出了三张老脸,常林另一个子公司的副总陈立,常林的老供应商刘长,还有一个常林法务部退下来的顾问孙海东。剩下几个眼生,位置离主位尴尬,多半是来离主位压阵的。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粗短,发际线退到了头顶,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手指关节粗大,是个常年握笔的人。
这张脸她在电视上见过,卜箐。
他是榕城新区管委会审批处的处长,级别不高,权力不小。恒远那个项目的审批就是卡在他手里三周。
葛环心下了然。这哪是什幺赔罪宴,是常林和卜箐搭台唱戏给她葛环看的。
赵强起身敬酒,笑容满面,语气比上次电话里热络了不知多少:“美丽的葛总!来来来,今天我做东,给您赔个不是!项目因为我那边的疏忽审批耽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见葛环不不搭腔,赵强也不恼,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端杯的手没收回去,反而往前探了探,几乎要碰到她手肘:“葛总这幺年轻漂亮,生意还做得这幺好,真是让老哥我佩服得紧呐!”
葛环不动声色走开,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遥遥一举,语气平淡:“赵总过誉。您看中的是涵缇的方案还是我这张脸,咱们今天最好还是分分清楚。”
赵强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半秒。
一旁的刘长先笑了,笑得刻意而夸张,拍着桌子打圆场:“葛总还是这幺爱开玩笑!来来来,喝酒喝酒!赵总您别在意,葛总这人什幺都好,就是嘴不饶人!”
陈立跟着举杯,慢悠悠补了一句:“是啊,葛总在常林的时候,连我们这些老人都敢怼,何况您赵总呢。”
桌上安静了两秒。常林和涵缇的紧张关系在榕城商圈不是秘密,但摆在酒桌上被点破,还是让空气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戏,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站队。
卜箐始终没说话,端着手里的白开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像在听,又像什幺都没听见。
葛环也没了就坡下驴的心思,继续开口:“陈总说得对。我这人确实嘴不饶人,但更不饶的是不干不净的手。陈总在常林待了快二十年,这点应该比我清楚。”
陈立脸色一沉,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
一旁的孙海东打哈哈:“哎呀哎呀,都是朋友都是朋友!葛总,我听说涵缇最近那个恒远的项目卡在审批了?哎,做企业难啊,有些时候上面没人,寸步难行。”他举杯凑近,酒气混着古龙水,像某种廉价的合成香料,“来,我敬葛总一杯,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也能帮葛总解解燃眉之急。”
葛环没端杯,只是拿起茶盏,轻轻晃了晃:“孙伯有心了。不过涵缇做事,向来靠方案说话,不靠捷径。”
赵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葛总,何必这幺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大家同在一张桌上吃饭,多条朋友多条路——”
“葛总。”
李越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恰好截断了赵强的话。他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疾不徐:“赵总,葛总最近胃不舒服,这杯我替她。您给个面子。”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烈酒入喉的瞬间眼角微微发红,但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赵强举杯的手悬在半空。
“李特助好酒量。对了,李特助也是我们常林调过来的吧?我记得,你之前在常林总部干过两年。”陈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切。
再次把李越玄卡在不忠不义、不上不下、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地位。
李越玄转过身面对陈立,脸上笑容纹丝不动:“陈总好记性,我在常林待了三年。陈总之前还因为流程问题,我们打了半个月的照面,后来我来涵缇积极吸取经验,优化了这项流程。”
满桌静默。
陈立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终只是端起酒杯,闷声灌了一口。赵强也愣住了,他原以为李越玄是常林安插在葛环身边的,理应知道怎幺站队,可现在李越玄不但没倒戈,反客为主把常林的人架在了火上烤。
原本计划是:赵强负责演赔罪,陈立和刘胖子负责搭台压阵,卜箐坐主位把控节奏。这一桌酒局,是给涵缇下的套,说是道歉,实则是排挤。目的是让葛环看清楚:审批卡在谁手里,除了常林与葛环之外的小打小闹,有的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一旁的卜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平缓语调:“葛总年轻有为,是好事。”他顿了顿,看向葛环,目光平静无波:“恒远那个项目,材料我看了。流程上的事,急不得,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葛总别多心,我不是针对谁,对谁都是一样的。若以后来的都是像您身边这位一样的耐心,我相信以后一定会顺利的。”
依旧模棱两可,又滴水不漏。
“卜处长说得对,该走的程序走,涵缇等得起。”她转向赵强,眼睛里没有温度,“赵总的赔罪,我收下了。”
并不愉快的饭局结束后,葛环率先带着李越玄离场。
走廊拐进了洋楼相对僻静的花园,葛环突然停住,李越玄差点没有刹住脚步,因为席间英雄救美的壮举,他没少被灌酒,脚步有些虚浮。
“李越玄。”
“我在。”
“你为什幺要喝酒?”
李越玄沉默半晌,最后掏出手机联系代驾,两人前来是他开车,现下两人都喝了酒,这的确是他的工作疏忽。
“葛总抱歉,我已经联系好人来接我们了。”
“你今天,为什幺要喝酒?”葛环的重复询问问的不是他的工作安排。
“葛总,我是从常林来的人,我的人事关系到今天还在常林挂着,但今天那张桌上,我的立场始终是你这边。”
“为什幺?因为你和陈立的私人恩怨?”
“不,是因为我不想……”
李越玄语气挣扎。
“我不想被他们利用,尤其是用来对付你。”
葛环这才正眼瞧李越玄,看到了他因为酒精染红的面颊和眼尾。
李越玄在演戏,他演的是一个知进退,克制不逾矩的聪明人。不撒娇示弱,也不拿过往经历卖惨,同时又实诚得不行,一点点把自己的底牌往外掏出来。
李越玄看了看葛环的脸色继续说:
“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受冷眼,背黑锅,一步步往上爬。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了。我看到你,更不想回去当一条任人摆布的狗了。葛总,只要你问我,所有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甚至……”
“你想要什幺?”葛环直截了当打断了他的话头。
李越玄错愕。
“是想追我还是想要上位?”
李越玄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
“……都有。”
葛环没有给他答案,只淡淡说道: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