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父去世前官拜二品侍郎,依常制柳府门当用绿油,只是自柳盈册立皇后,天子御赐牌匾,特许大门丹漆,于是才有了这一方朱门。
三间大门,鎏铜兽面铺首,门前青石丹墀宽阔,一对汉白玉抱鼓石静静分立两侧。
柳盈挽着母亲,眼风只从跪着的兄长身上一掠而过,雪白云履踩着他铺陈在地的绯色官袍,从仪门进去了。
柳景言目送她入内,眼底凝着些说不清的情绪,等起身与常山王见礼,便又悉数掩藏起,只余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乌帽猩袍、素金履带,不过月余,柳景言就官拜四品,常山王负手而立,向他贺喜,“柳大人年纪轻轻就官至右佥督御史,如今朝中上下,何人不夸赞柳大人有乃父之风,一见之下,果然是君子如玉。”
柳景言面色淡淡,连连推说过誉了。
心里却不由苦笑,右佥都御史,天子风纪耳目,专门纠察百官贪腐、弹劾罪臣,甚至可以以卑临尊,权重而品却不算极高。
说的好听是简在帝心,说难听些,不过是天子手中刀。他行走在刀刃上,更需提起十二分的注意,不能将任何一个把柄递出去。
常山王见他态度疏离,不欲过多攀谈,倒也不生气,洒脱一笑,便在众仆簇拥中去了柳府正堂入座。
正堂里,柳盈与柳夫人并不在,常山王知道她们母女许是有体己话说,便自顾自品茗,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柳景言闲聊起来。
柳盈这厢携母亲回了她出嫁前的闺房,泪眼看去,菱花镜、烟罗帐,与往日分毫不差,顿时眼泪直流,扑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柳夫人的心被女儿的哭声紧紧地攥着,眼眶也湿了,轻拍她的脊背,强忍泪意,“我的儿,你在宫里受委屈了是不是?”
柳夫人身在内宅,对禁宫中的事并不知内情,柳盈满腹委屈,哽咽着将这几月里的事说与母亲听了。
这一听之下,柳夫人也是惊惧交加,下意识道,“陛下要治欺君之罪,也该治我的罪,我儿那时候年少稚嫩,若不是听我的话,也不会……我、我当真是罪该万死!”
柳盈忙捂了母亲的嘴,不许她再说,“娘说的什幺话,纵使主意是你出的,可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女儿难道没受用吗?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况且眼下,陛下已不打算治女儿的欺君之罪了……”
她苦笑一声,松开覆在母亲嘴上的手,神情有些凄切,“女儿只想知道,母亲当初,为何一定要让我夺了玉佩冒充陛下的救命恩人?”
柳夫人面色苍白,神情几经变换,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将内情一一道来。
“盈盈,你七岁时,有一仙长云游四方,正到我柳府做客,那仙长白须白发,左边眉尾生了一颗黑色的大痦子。
一见柳兰心,便指着她说此女面相贵不可言,又说柳景言来日将一飞冲天。
可轮到你,那仙长却抚须长叹,说你红颜薄命,命中有一劫,二十四岁时便会香消玉殒……”
柳盈呆呆听着,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心头,无端想起那个诡谲的梦来,过了明年春日生辰,她就要满二十四岁了。
柳夫人擦了泪,继续道,“你爹勃然大怒,将仙长赶出了柳府,可是我心里记挂不下,便偷偷追了出去,追问仙长如何破了你那命里的劫,那仙长始终不说,我便下跪叩头,他这才受不住,告诉我,你那庶兄庶姐命中富贵全系于一人,那人,就是你的生路!”
不必再多说,柳盈已全然懂了,那个人一定就是谢宣。
她心中烦躁不已,狠狠一摔,鎏金暖炉便在地上裂成两半,猩红的炭饼裹着龙涎香料,淅淅撒了一地。
“什幺狗屁仙长!”她用愤怒掩盖那股难以言说的恐惧,转头见母亲泪眼婆娑,便用帕子给她擦泪,软声道,“光顾着生气,都忘了母亲前些天才从病中痊愈,好端端的,怎幺害了风寒?”
柳夫人知道自己那是心病,不欲让她担心,便拍拍女儿的手,道,“上了年纪就是如此,腊月里风吹一下便有些头疼,算不得大事。倒是你……”
柳夫人欲言又止,可见自己女儿那依旧留有些天真的娇靥,思及方才进门时,她对柳景言视而不见的样子,还是将话说出了口。
“盈盈,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虽说既不追究欺君之罪,可天威难测,你日后在陛下面前,万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哪里敢呢?”柳盈冷冷一笑,眼圈又红了,“娘,你都不知道他……”
说着便咬住了红唇,心里既恨又怨,却没办法跟柳夫人明说,说些什幺呢?说陛下在榻上怎幺折腾她的?
她说不出口,况且犯下如此大错,没掉脑袋就该高呼陛下仁慈了,她却如此不识好歹,心怀怨怼……
柳夫人看着女儿的小脸泪湿一片,半晌,点了点头,美丽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难过,喃喃道,“女儿知道了……”
皇后归宁,明帝并却没有像柳盈想的那般美人在怀,而是微服出行,一行人朝五灵山下一处道观而去。
此观名为抱朴观,藏于深山密林之中,门前一小童正扫着积雪,见来人也不惊讶,见过礼便领着明帝向观内去。
到了客堂前,却伸手把范忠等人一挡,脆声道,“师父只见这位公子一人。”
明帝锦衣黑氅,只做寻常富贵公子打扮,朝范忠一睨,道句“门口候着”,自个儿便推门进去了。
入了客堂,里面却空无一人,明帝面色淡淡,扬声道,“这便是道长的待客之道吗?”
不多时自一方草帘后传来道极其苍老的声音,“还请息怒,贵客远道而来,老道本该扫榻相迎,可是如今形容不堪,唯恐冒犯贵客,只能躲在这草帘之后。贵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明帝锐利的视线停驻在那方草席上,仿佛想洞穿草席,直逼背后之人,闻言道,“在下有一妾室,跌落山崖时蒙道长相救,在下心中感激,愿献上黄金百两聊表谢意。”
草席背后传来放肆的大笑,只是那笑声极其怪异,像老破的风箱一般发出阵阵呼哧呼哧声响,良久才止住笑道,“黄白之物就免了,老道救人,只因为此人命不该绝——贵客请回吧。”
明帝负手而立,身形未动,一双眼眸深如寒潭,嘴角更是不见丝毫笑意,“在下有一问,还请道长解惑。”
“若有一人举止怪异,常喃喃自语,像是同旁人说话,可身侧却并无一人。偶尔只言片语,似是预知后事,竟当真有些灵验。”
“有时在下心中刚萌生念头,此人反应也异于常人,似乎知我心中所想。这是何故?”
草帘后的人嘿嘿一笑,“何须问我这痴愚之人,贵客心中,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