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棠棣推开寝殿大门,门开的那刻,朱叡翊啥事感到从身后席卷进一股冬日寒夜里的彻骨冷风,吹得他面前烛光暗淡、灯影摇晃,令他不自觉伸手去护之余,还要心说:好在他身前还有这一盏灯,否则大殿内烛火被他熄灭大半,眼下又被风吹灭其他,导致最终殿内黑暗不能视物,可如何了得。
手心内烛焰很快平稳安静,他含着笑施施然转身,第一眼看向大殿门前,心中一闪念的是“她穿得好薄”,随后望见她顷刻间微微放松下来的眉目,紧接着又见她双眉蹙起。
“陛下。”
她跨进门来,不停歇走近几步,身后门扉大开,故此他只要将视线稍稍偏转,就足以掠过她,看见她身后的月色。
她问:“陛下宫中为何无人服侍?”
哪怕是半路等候在宫道上,只为接引她前来的德张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更不知其人可是因为受到吩咐,才在接引完毕之后安静消失。
“陛下深夜急召,可是身有不适?”
然而太医呢?宫女呢?小黄门呢?倘若皇帝身有不适,眼下他的寝殿之内就该灯火煌煌有如白昼,身边有流水一般服侍的宫女太监忙碌不停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灯沉影寂、宫室凄清,连大殿内烛火熄灭都无人料理。
“臣来时但觉宫城防卫似有疏漏,连腰牌都未曾核验,就放臣入宫。不知这可是陛下提前有过吩咐?因明镜使轻易不肯现身人前,无从问询,询问德张,又是十分有九分的不明白和不知细里。”
朱叡翊仍是含笑,一字一句、分毫不错听她说,只听她一桩一件,从眼前之事说到既往所见,语速快如落雨,明明自己也“十分有九分的不明白”,却总仗着自己体察入微,几度浑然无所知地与他的布置相合;却又显而易见的迟钝,独独对自己迟至的理由不曾言说,他便在心内暗叹:果然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又明白眼下不是纠结此等小事的时候,便笑着打断她意欲走近前来的脚步,道:“关门。”
夜间风大,她穿得单薄,还站在风口,就是宫室之中如今已用上地暖又能如何,就连他也若有若无,因为殿门大开而感到丝丝缕缕、侵肤刺骨的冷意。
“……”
陆棠棣脚步稍顿,回身关上殿门,再转头时,朱叡翊已握着手中引火,将大殿内熄灭的几枝火烛点亮。
虽则光照仍不足够,却也尽够,尽够她站在大殿门前,稍稍克制因为步履如飞、行走如风的疾行而导致的微微喘息和忽忽不安的心绪,目光落在前方站立着的朱叡翊身上——啊,他竟不像是已经歇下,突然又起的样子,身上是齐整的、白日里尽可外出接见臣子的装束——再借着比先前更明亮的烛火左右囫囵扫视,她发现他确实没有如她出发时所担忧的那样突然毒发或病发,以致深夜不得不急召,相反还神色格外悠游淡定,态度从容闲适,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咽下喉中尚未来得及发出的疑问,因为他率先开口发话了。
他说:“自然都是朕的安排。”
从无人服侍的殿宇,到不见踪迹的宫女太监、太医,再到好似有所疏漏的宫城防卫,甚至到以后、之后、今夜、明日、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种种,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思虑和考虑之中。
她身处其中。因此这些思虑他势必要同她说个清楚,只是又因为私心之故,在他当真把所有的一切全盘托出之前,一些疑问(哪怕其中有完全不必要的部分)他也还是要铺陈和述说一二。
他不会承认这私心仅仅指他决意之下,还残留着的些许不平。总之他势必要发出疑问。
他问:“十数日不见……”
是了,至如今他已罢朝十数日了,具体缘由多有朝中臣属打探,实际如何到底无人知晓。他隔绝皇宫内外,后宫朝堂音讯不相交通,既不上朝,却也不回复臣子们递送进宫的折子,便直接导致众说纷纭之下,朝野动荡不安,流言四下而起,若非以陆棠棣为首的一帮重臣仍算沉得住气,态度岿然不动,且横压朝堂,那堆积在御书房中,由各色臣子递送进宫的请安问好、言语试探,更甚至于隐隐逼宫请出的奏折怕还要翻上数倍不止。
——而面前这个人,连一封折子也未曾递送。
“朝中诸务由你把持,朝上众臣仍算尽心,纵使宫中从未有过回复,对手头诸事、京中事务也仍有上报。譬如王利清手中的平州之案,不日就将水落石出,却不知爱卿手中的‘京匪之患’如何?”
……平州之案,水落石出?陆棠棣紧锁双眉,既不知王利清手中案子要顷刻见个分晓,也不知朱叡翊提起此事是为了什幺。
不过,作为皇帝,留意自己分派下去的事务的结果,作为臣子,汇报自己经手事务的结局总是应有之义。况且自上回御书房奏对以来,她再没有就此事与他进行面对面或奏章上文字的交谈。
他亦完全未曾有过催迫,无论罢朝之前,抑或罢朝之后,更甚至到他罢朝之后,她若想要主动与他提起就更难了,因为他一视同仁,无有偏颇地对朝上所有臣子都音讯不相通问,无论谁递送进宫的折子都石沉大海。
于是此事一拖,再拖。而另一层原因——
陆棠棣道:“臣无能……”是她仍然不能就此事给出令人满意的结果。“此前臣说京城内外搜检不出,便不必再劳师动众,只需守株待兔、待其自投罗网,却是臣一时失察。”
想来人经过生死,态度个性总会与以往不同,谁能料自视甚高如陆嘉良、怨天尤人如陆嘉良、等闲不肯与蠢人为伍如陆嘉良在吃过生死教训以后,竟也有所长进,知道与人偕同并借势了呢。
不错,在枯等之时,最终无有所获之后,陆棠棣并未拘泥不化,止步于此,反而遍寻前后,联络诸事,从现有的最大破绽平州之案开始,直接以“有人偕同”为论,意欲与王利清进行交涉(在事情果有必要之时,她是不会因所谓“避嫌”而主动退避的)。
因他手中案子里那莫名“指认”她的知州,言论动机很是古怪,背后推手更是蹊跷;料理此案的王利清自己,更对案情进展三缄其口——固然其人秉性使然,从来都是查得案子毫无疑义之后,才肯昭告天下,但往日陆棠棣与他同在刑部衙署,却未见他对别的案子也有如今日这桩一般谨慎小心。
况且,她回想近日王利清与她回复时,几度岔开话题、言不由衷,又假托公务繁忙、避而不见,再联系唤来的刑部属官所告知的“我们大人近来很是恋家,过往不论查案与否,大多留在衙署歇憩,如今却已连天半月,回返归家”,她便直觉在这平州之案中,或许有更深、更不为人所知的详细内情。
可今夜朱叡翊却道,平州之案不日就要水落石出。陆棠棣便眉头紧锁,总也觉此事发展至此,她好似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道:“遂为求补过,臣欲从王大人的案子出发,不料因‘避嫌’之故,王大人对臣多有回避,事务无有进展。今夜陛下急召,听陛下提及,才知平州之案竟是破了。”
她就不对此案真相好奇吗?
她又道:“请陛下解惑。”
始终未曾展颜的面庞擡了起来,在愈趋稳定明亮的烛光中,他发觉她的心神果然因为他的疑问而转到了已成定局,于他真正所关心、她也应该关心的大局并没有什幺关碍的事务之上。
……很好,他要的就是她一时的糊涂和错漏。这些人从过往到如今,都有自己的私心和禁忌,更不吝啬于用自己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哪怕他两世身为帝王,也未曾真正了解自己底下臣子每次行动之下真正的理由。
好在他也不需要了解每个人的理由。天下四海,万方辐辏,在皇帝的本职之下,他只要再稍稍了解她一个人的理由也就够了。
于是他很是恶意的:“既然王爱卿有意隐瞒于你,那朕自然也不好辜负别人苦心。”
假若辜负了,说不定之后他在王利清的“苦心”之上,布置的属于自己的筹谋也要落空一半,因此他才不做这种无谓的闲事。
陆棠棣:……
陆棠棣难以描述自己眼下的心情,只能微微抿唇,稍稍低头,不叫人看出自己心中作了何想。
她当即被人唤着擡头。
他唤:“陆棠棣。”
他说:“朕要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她擡起头,似乎是宫室中烛火越来越明亮了,竟叫她一时恍惚看见,随同他身侧烛火一起轻轻跃动着的,还有他眼中闪烁的、发着亮的暖金色的辉光。
那一定是烛火留在他眼中的倒影。那定然是烛光带给人的错觉。
她问:“礼物?”
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