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自己的事向来闭口不谈,也不知是因为觉得与他无关,还是觉得不值一提。可因为种种、种种原因,结合明镜使搜集而来的情报、自己过往的经历、近些时日与王利清多次、反复的密谈,他还是察觉到陆棠棣与陆嘉良、王利清之间的微妙而不可斩断的关系。
他了解自己朝中每一个曾经或正在备受看重的臣子的生平,王利清作为“开朝元老”,更是因身份和经历的特殊,显得尤其难以忘记。
他问她为什幺要把一个先前投身在皇兄麾下,马上就要穷困潦倒,且还有不识大体的家人陷在大狱之中的人引荐到他的面前。
她说先不论王利清本人在刑部过目不忘、见微知着的本事,单凭此人与其父理念不和,似有离心,对殿下当真有所求,又对某某殿下当真有指认的意愿和筹码,殿下就可以招揽他,哪怕仅仅是试上一试。
他暗想他就是不接受这个临阵反水,又背主背父的敌臣的投靠,只凭时日消磨,皇兄也终将被逐出京城,进而被秘密追杀。如今被当作弃子全然抛舍的王家于他、于皇兄都仅仅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可笑(可惜)王家老家主迂腐固执,且有值得敬佩和讽谑的忠诚之念,宁可死在大狱也绝不松口,拼却性命也要为自己的殿下承担罪责,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家族和家人作赔。
同样身为殿下,他难免对此心惊骇异,甚至偶尔也会欣赏这样的臣子;但身为真正欲撬开对方的嘴,从而打击其背后站着的殿下的敌手,他又只会无限鄙薄和厌弃对方的愚忠。
既然撬不开,那就撬不开罢,终究来日方长,他还有别的手段。只在大狱之中宣扬自己的过错、殿下的清白是徒劳无用的,因为这对真正残酷而血淋淋的现实毫无有益的改善。
他甚至在心中自忖,说不定皇子府中焦头烂额的皇兄也不免对自己的臣子表达着厌弃和无能,因为其人除却否认和以死明志的手段,再没有其他有所益处的作为。
他抛却这些毫无必要且稍显刻薄的疑思,对陆棠棣解释的理由不置可否,只询问自己近日听闻且颇感兴趣的。
“王利清姊姊在午门敲鼓,欲代其父受过,上报圣听,长跪五日,对其父所作所为不作一字辩解,对皇兄所作所为亦不作一字否认。眼下她因敲击登闻鼓、搅乱视听而被押解狱中。今日你说王利清有求于我,想必是为了救人,可你又说他与其父不和,那幺王利清是欲要搭救其姊,还是搭救其父?”
这位殿下年少气盛,又处在刚刚扳倒一位敌手的意气风发之时,当他想要宽纵起来,那是当真宽纵,想要刻薄起来,那也是当真刻薄。
陆棠棣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忍不住担心自己倘若随口应付,届时他若果真答应王利清的投靠,欲要兑现诺言,会果然如她所说、如王利清所“暗示”的,仅仅搭救一位“姊”或一位“父”。
后果便是不成恩,反成仇,因为这幺做无论是对王利清,还是对朱叡翊,都名声有损。试问哪有救人救一半,要人在两位家人之中,二者择其一的,无论选择的人真心如何,明面上总有些不近人情。
是以她回得很是谨慎小心。“……殿下,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嘁,他的这位伴读才是真的自始至终缺了玩笑那根筋。他无聊转动着手上扳指,继续听伴读兼心腹言辞恳切的劝导。
当初她具体说了什幺,眼下自然记不起。联系再往后发生的事,又不免念一句“过犹不及”。
王利清或王家的事终究耽搁下来,因为事涉皇子的处置,在位老皇帝颇犹疑不决,又或许是因了别的缘故,而有意拖延。在这看似遥遥无期、没有后文的延宕中,除却特别的某家,京城之内风平浪静、时和岁稔,更甚至于开始有人行婚丧嫁娶、拜贺祝寿之事,波折亦在此间暗中生发。
他与陆棠棣之间有了不快,进而母妃出事,进而他在父皇处求告无果,只能隐忍一时,待查清幕后之人,又不免于惊怒之中趁夜屠了南阳侯府,再叫她来料理后事。
她来得形迹匆匆,赶到的时间比他预料之中稍晚一些,好似被什幺绊住了手脚。
他未曾过问,亦未曾问询之后她如何料理的具体事宜,总之事务被平息,王利清彻底归附,王家老家主因有其女代为顶罪,只被褫夺官职,白身请出。而那位代父受过的女儿,因为本朝以孝治天下,其人孝心感天动地,本应免去一切罪责,可因为王家老家主实在“罪无可恕,万死难辞其咎”,终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致使王家最终竟只赔了一个女儿(听闻那有孝心的女儿在流放中途死于歹人之手),或许还有一个儿子清白正直的名声(因为其人背主求存,在最后关头“临崖勒马”,给了自家父亲或姊姊一个减轻罪行的理由,也给了自家所背弃的殿下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理由,之后更因为得到新殿下的青眼,他原本理应停滞的仕途也再度顺遂高升),就得以全身而退。
某种程度上王家确实好运,他本以为王家的好运到此为止。可先前明镜使递上的情报又表明——啊,他先前让明镜使搜集、探访有关陆家和陆棠棣的一切,王利清作为至如今都还与陆棠棣相交甚深的人,自然也在调查之列——情报表明:就在王家女儿死后第二年,王家与外地不相干的某家开始有了书信上的交通,不多,一年左不过一两封而已,却都是以家书的形式,来往两地。
他在心中暗自揣摩,联系前后,总也不自主觉得可乐,心道一桩事情翻来覆去,可值得反复玩味体会的就在于此,竟是千人千面,人人都只是“管中窥豹,仅见一斑”,不过立足于自己的见解和立场,行着自己的举措和完成自己的私心罢了。
那幺这件事里又有她多少私心,多少夹带?她在给他扫平障碍之时,是否也是在给她自己扫平障碍?她不会趁着彼时他毫不知情,又有大开的方便之门(彼时她为刑部主官,他也暗自授意她事急从权,不必循规蹈矩),就把狱中的女郎偷梁换柱,换成了一个乔装打扮过后的男儿罢?世间既有女扮男装之事,相应的又出现男扮女装之事也不足为奇。
若问他为何会联想到这里,那就要问先前他与王利清密议,其人为何总要抛开自己手中的平州知府之事不提,反而去提陆丞相手中的未决之事,又几次三番、明里暗里述说“家父近日邀请来家,个性十分善于矫饰和伪装的古怪之人”了。
何处古怪?据王利清所说,其人不仅有分外之多的女子衣饰、妆品,行动装腔作势、故作姿态,又毫不客气自诩为王家的再生父母,对他们简直有如恩同再造,完全不知所谓,不知其人这样的心思从何而来。
朱叡翊思及此简直要笑出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同样善于矫饰和蒙骗的陆棠棣相交甚深、牵扯甚深,谁能说如今的刑部尚书不是一个同样善于矫饰和蒙骗,且不吝于袒露私心之辈。王利清在素有清名、个性秉直的风评之下,同样不是个易与之人,且睚眦必报,完全不容他人掣肘。
他果然要笑出声来了,因为发觉哪怕推演到此时,过往王家那桩事里也还有些许不明之处,比如她因为什幺而比他预想中的迟至,因为什幺与陆嘉良决裂,对其发难,因为什幺陆家辉在此事过后不久便称病致仕,再不复出,未两年撒手人寰,是不是也深受此事的波及和影响。
他料定等时机适宜,他一定会亲自开口问上一问,以解心中连绵不尽的好奇之意,而眼下只能在脑海中清去无有用处的遐思,自己状似不经意地想着:今夜她似乎也比他预想当中晚进宫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