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希尔达毫不留情的质问,雷诺原本微微昂起的头颅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他整个人发着抖,眼眶红得透彻,大颗委屈而难堪的泪水飞快在蓝眸里凝结打转。他像犯了重罪一样,手足无措地绞紧了粗粝的手指,嗓音带着哽咽:
“不是的……大人……这不是毒物……”
“这是面包。我用了极光麦粉,加了发酵黄油,还有野山蜜……”
大王子把头埋得极低,宽厚的脊背随着抽泣轻微发颤,制服底下饱满的大胸肌泛着无助的起伏:
“我知道它长得极丑……黑得像深渊里的石块。就像雷诺一样,手脚粗苯,连这点伺候人的小事都办不好……”
“如果大人嫌它脏……雷诺这就把它端走倒掉……对不起,惊扰了大人的清晨……”
他伸出微颤的大手,红着眼角,自卑又绝望地想要把托盘撤走。
希尔达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强壮的帝国王储,此刻低着头、泪眼汪汪、吸着鼻子一副要被自己训碎了的委屈模样,希尔达胸口那点社畜的良心被扎了一下。
妈的……希尔达,你真该死啊。
人家天不亮爬起来给你揉面,大胸上都蹭着面粉,你凶这只纯情大狗干什幺?。
“慢着。别收。。”
希尔达心一横,伸手一把扣住雷诺滚烫的手腕。
在雷诺含泪错愕的注视下,希尔达咬了咬牙,抱着大不了被毒死重开的念头,伸手抓向那块焦黑的“石头”。
咔嚓。
一声脆响,希尔达指尖发力,掰下了坚硬的外壳。
下一秒,异香突起——
焦黑的外皮碎裂后,里面没有半点生面粉的苦涩,反而是一股浓烈至极的焦糖与热融乳脂的香气轰然炸开。
在石炉的高温闷烤下,过量的黄油与蜂蜜把面粉焖成了一团湿润、金黄、热气腾腾的流心软馅。
希尔达闭上眼,把那块滚烫的焦黑面包塞进了嘴里。
“喀嚓。”
外壳焦香酥脆,在齿间爆开焦糖特有的微苦甘甜;紧接着,内部被黄油浸透的热流裹住了舌尖。
浓郁,醇厚,粘稠。
极高纯度的乳脂咸香与野蜂蜜的甜意交融,口感扎实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重乳酪磅蛋糕。
“唔?。”
希尔达嚼动的腮帮子一顿,眼睛瞪圆了。
旁边的雷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贴上来:“大人。大人您怎幺了?。当真有毒?。快吐出来。雷诺这就去叫随军主教。。”
“别嚷嚷……”
希尔达好不容易把那口厚重至极的面点咽下肚,一把拽住雷诺的袖口,两眼放光地盯着托盘:
“我靠……这味道神了?。”
“焦糖脆皮配半熟流心?虽然长得像块烂煤渣,但入口全是纯正奶香。雷诺,你手艺不错啊。”
原本已经准备拔剑自刎谢罪的雷诺僵住了。
大王子缓缓擡起头,脸上还挂着半滴未干的泪珠,眼底逐渐亮起不可置信的狂喜:“大、大人……您不嫌它丑陋?您当真喜欢?”
“废话,好吃死了。”希尔达为了挽回刚才的话,伸手又掰了一大块塞嘴里,“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幺好吃的甜点。”
雷诺僵在桌旁,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灵魂。
他原本耷拉着的眼角舒展开来,大胸肌在制服下骄傲地挺起,嘴角咧开一个泛傻的弧度,连嗓音都激动得发抖:
“太好了……大人喜欢……雷诺没有办砸……”
……
然而,物理法则是平等的。
雷诺在面团里倒了三磅发酵黄油和半罐原蜜,这根本不是什幺普通早餐,而是一颗高密度的热量炸弹。
希尔达为了哄这只大狗,连嚼带咽一口气干掉了三分之一。
咽下第四口的时候,希尔达脸上的笑容开始变质。
过量的糖分与油脂把现代社畜娇嫩脆弱的消化道给糊死了。
数千大卡的热量在胃里迅速膨胀发酵,希尔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红润转为青白,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她双腿一软,扶着长桌慢慢滑坐进扶手椅里,整个人气若游丝地瘫平了。
“大、大人?。”雷诺神色骤变,慌忙伸手想扶。
希尔达按着剧烈胀痛的胃,浑身虚汗直冒,颤巍巍地擡起一只手挡在身前:
“好……吃是好吃……但水……快来杯水……我要被这口油给齁死了……”
就在希尔达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雷诺手忙脚乱抓起水壶的关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优雅的脚步声。
“勇者大人晨安……尤里安听闻大人起身,特来探望……王兄?你怎幺在这!”
伴着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二王子尤里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廊下。
少年今天穿了一袭水绿色的轻软长袍,腰间束着极窄的细银带,将那截柔韧单薄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里端着雕花银盘,上面摆着精致小巧的水晶薄荷冻与冰镇清露。
尤里安原本是掐着点来截胡的。
然而他一迈进门槛,视线掠过长桌上那盘黑烟缭绕的焦炭,又落在了椅子上脸色青白、满头虚汗的希尔达身上——
少年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关切深处,刹那间掠过一丝极阴暗的快意。
天赐良机。
雷诺这个空长个头的蠢大狗,居然做黑暗料理把希尔达大人给药倒了?
没有迟疑,尤里安眼眶倏地泛红,整个人像只受惊护主的幼鸟般冲了上来,一把拂开拿着水杯的雷诺,挡在希尔达身前。
他用袖口半遮住口鼻,指着桌上的焦黑残渣,声线微颤:
“王兄。你怎幺能用这种粗劣恶毒的东西作践大人?。”
“你看大人都被你折腾成什幺样了?。冷汗淋漓,面色发青。你若是怨恨大人抢了你的军功,大可以冲着我来,何苦端出这种从炉灰坑里刨出来的焦毒残渣残害大人的贵体?。”
尤里安转过身,撩起衣摆顺势跪倒在希尔达膝侧,双手捧上一杯浮着冰渣的薄荷水,眼角泛泪,满脸心碎地递到希尔达唇边:
“大人快漱漱口,这是尤里安清晨收集草叶晨露调制的薄荷露……您快喝一口清清肠胃……王兄就是鲁莽,请您不要怪罪他。”
旁边的雷诺被亲弟弟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诛心之论砸得面无人色。
大王子端着水杯僵在原地,高大的身板剧烈晃动了一下,自责与恐慌化作冰冷的水,浇灭了他眼底所有的光亮:“我……我没有下毒……我真的只是放了乳脂和蜜糖……”
然而,就在雷诺几乎要被愧疚淹没的时候——
“啪。”
希尔达推开了尤里安递上来的冰水,银杯在桌角撞出一声脆响。
在二王子错愕僵硬的注视下,这位脸色煞白的女勇者一撑扶手,一把将长桌上那盘还冒着焦黑烟气的面包拽进了自己怀里。
“嗝——。”
希尔达打了个浓郁滚烫的黄油甜嗝,她护着盘子,瞪着跪在地上的尤里安,中气不足却暴躁地开火:
“吐什幺吐。这叫黑曜石熔岩焦糖蛋糕。外脆里嫩,高热量大补,我今天就爱吃这个硬核风味。”
希尔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甜腻,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大胸剧烈起伏的雷诺,咬着牙竖起大拇指:
“雷诺。做得很棒。明天给我接着做。听到没有?。”
殿内刹那间死寂无声。
雷诺眼底那点濒死的灰败被滔天的狂喜替代,大王子感动得浑身微颤,泪水失控地滑过下巴,白金制服下的饱满大胸骄傲得快要崩开扣子:“遵命。雷诺明早一定为您烤一份更大的。。”
跪在一旁的尤里安双手僵在半空,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被希尔达护在怀里的那坨焦黑巨石,整张原本伪装完美的精致小脸维持不住表情了。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视线死角里。
强撑着护完夫的希尔达,默默咽了咽嘴里泛上来的重度反酸,面如死灰地瘫回了软椅深处,在心底流下了两行悔恨的宽面条泪:
明天……还要做更大的?
救命啊……
我刚才装什幺英雄主义啊。。明天早起我的胰腺和胃真的要被这只大金毛干报废了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