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宝琪擡起头。
“他说,阿谦,你帮我睇住宝琪,霍家那边我未决定。”
阮宝琪勺子停在碗里。
“我跟他说,好。”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低头吃芝麻糊,一勺接一勺,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他告诉她这个,不是随便说的。
他把阮振邦没决定的事说给她听。他越界了。
“你为什幺告诉我这个?”
“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你不想,你不可能不想。”
阮宝琪把勺子搁下,站起来,拿起手袋。
“梁景谦。”
“干嘛。”
“你今晚在走廊说的话,我还没跟你算账。”
“哪句。”
“恭喜我。”
“结婚不值得恭喜吗”
她看着他。他擡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灯光昏黄,照得他眼睛很黑。
“呵,多谢晒。走了。”她说。
她推门出去,站在街边等车。
晚风吹过来,旗袍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糖水铺的玻璃窗,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只剩一碗还剩几口的芝麻糊,勺子搁在碗沿上。
她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又在她几步之外收住。
她转过身。梁景谦站在路灯底下,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微微有些乱,像是匆忙起身时蹭到的。他看着她的脸,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盏路灯的光,谁也没先开口。
街边夜风萧瑟,油麻地深夜的街巷人少车稀。刚才酒会人多眼杂,堂口兄弟、阮家旧部遍地都是,两人半句私交、一点亲近都不能露。
但这里不一样。
僻静横街,小店深夜,没人盯着。
“你……”她刚开口。
“我送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车停在前面,两步路。”
她看着他,没动。
“不用麻烦梁生了。”她说,语气客气,但声音不大。
“不麻烦。”他说,“顺路。”
她没再推。他转身往前走,她也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刚好跟她并肩。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缩短,再拉长。
到了车边,他拉开副驾的门,侧过身,等她上车。
阮宝琪垂眸看着车内昏暗的光影,沉默两秒。
她本该避嫌。
按规矩、按身份、按阮家的视线,她都该乖乖等自家司机的车,清清白白回家,半点错处不留。
可她真的喜欢他。
她没多犹豫,弯腰坐进副驾。车门合上,瞬间隔绝街边夜风,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满满都是他身上清冽又混着淡烟酒的气息。
梁景谦发动车子,车子平稳汇入夜色车流,全程一言不发。
沉默太沉,压得人心口发闷。
阮宝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的旗袍面料。
她太清楚他这股沉默的来由。
憋了整整一个酒会。
看她得体周旋,看她对人笑得落落大方,看霍子裕凑在她身侧殷勤不断,看全场人心照不宣默认她是待嫁的霍家准儿媳。
走廊那句轻飘飘的“恭喜”,是刺。
那句刻意摊开的“你爸未定婚事”,是试探。
现在独处,终于不用伪装分寸,不用顾及旁人目光,他眼底所有压抑的醋意、不爽、闷火,全都藏不住了。
车子一路开回尖沙咀。
停在公寓楼下的僻静车位,夜色遮挡,路灯照不进车窗。
车厢彻底安静下来。
梁景谦熄了火,侧头看她。
暖黄路灯光碎碎落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平日散漫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很黑,情绪很重。
“刚才在糖水铺。”他先开口,嗓音压得低,“听完我那句话,转头就走,挺干脆。”
阮宝琪转头望他,神色依旧是那副圆滑平静的样子,心底却早被他盯得乱了节奏。
“不然呢?”她语气淡淡,“留下来跟你继续听风凉话?”
“风凉话?”梁景谦低笑,笑意没半点温度,“我说恭喜,你觉得是风凉。那你整晚对着霍子裕笑,算什幺。”
终于问出口了。
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在只有两个人的深夜里,直白摊开。
“我在应酬。”阮宝琪条理清晰,分寸不乱,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模样,“我爸带我出席,整场都是合作长辈。我不笑、不应酬、让人挑阮家的错处?”
“应酬可以。”梁景谦盯着她的眼,寸寸逼近,“应酬归应酬,没必要做得那幺入戏。”
“入戏?是你太不了解我了吧”阮宝琪轻轻挑眉。
“嗯?”他目光落在她墨绿色旗袍的腰线上,衬得她清冷又端庄,今晚整场酒会,惊艳无数人,也刺了他一整晚的眼。
“别人看你这样,都以为你默认了婚事。”
字字带刺,句句憋醋。
他永远这样。
忽冷忽热,远近由心。人前懂得避嫌、守分寸。私下却肆意闹脾气、肆意试探、肆意用疏离和言语扎她。
阮宝琪心里酸涩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静静看着他:“梁景谦,你到底以什幺身份管我。”
他眸色微沉。
“你爸让我看着你。”他答得很快,习惯性拉开距离。
阮宝琪轻笑一声,笑意里藏着无奈和委屈:“下属会盯着老板女儿一整晚?下属会因为老板女儿应酬吃醋?”下属会跟老板女儿上床?
一连串反问,句句戳破他所有伪装。
梁景谦被她问得沉默。
昏暗车厢里,两人对视。
他眼底所有的克制、占有、闷火、私心,无处可藏。
良久,他倾身靠近,骤然拉近两人距离。呼吸交错,带着深夜滚烫的温度。
“有什幺问题。”他贴着她耳畔,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固执的自欺,“我就是要睇住你。”
“睇着我联姻?”阮宝琪轻声问。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终于漏出半分真心,极其隐晦,极其吝啬。
“不想。”
短短两个字,压在喉咙里,藏在所有身份和规矩之下。
他不会告白,不会承诺,不会给她未来。
但他忍不了,看着她属于别人。
阮宝琪心头猛地一颤。
她藏了半年的喜欢,熬了无数个忽冷忽热的深夜,被他这短短两个字,轻易搅得溃不成军。
明知他自私、怯懦、不敢坦荡动心。
明知他永远只会在暗处越界、在私底占有、在人前撇清关系。
可她偏偏吃这一套。
偏偏放不下。
她没再说话,静静看着他。
夜色沉沉,车厢密闭,将所有世俗规矩、家族利益、江湖分寸,全都暂时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安静漫了很久。
阮宝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间缠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威士忌味道。那句“不想”还悬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句随口的气话,分量却重得压得她胸口发闷。
梁景谦先收回身子,坐直,擡手松了松领带。
“上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刻意保持距离,规避所有可能的闲话。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只剩无声的拉扯。
开门进屋,街灯透过落地窗渗进朦胧冷光。
阮宝琪随手丢下手袋、脱下披肩,梁景谦进门落锁,扣上防盗扣。
隔绝外界的一瞬,他所有伪装的散漫淡漠,尽数卸下。
“为什幺你不想,却从来不肯给我理由?”阮宝琪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凉,带着攒了整晚的委屈,“你笃定我会乖乖顺着你的心意,是吗?”
梁景谦缓步逼近,步步收紧压迫感,语气平稳无波:“我从没要你听我的。”
“那你说不想是什幺意思?”她擡眼望他,眼底带着倔强,“我爸铁了心要谈联姻,生意捆绑,我一个人改变不了。”
“所以你打算顺势嫁去霍家?”他低笑一声,凉意刺骨。
“摆在眼前的路,我只能考虑。”阮宝琪刻意冷下心肠,看着他的反应,试图逼他坦诚心意。
梁景谦指尖轻轻抚过她旗袍领口的盘扣,触感细腻,目光沉沉:“你根本不想。”
被他一眼看穿所有伪装,阮宝琪心头一颤,偏头避开:“想不想,由不得我。”
他擡手,轻轻扣住她下巴,强迫她回头对视,力道不重,却不容躲闪:“别拿这种话搪塞我。今晚酒会,你应付所有人都游刃有余,唯独在霍子裕身边,眼里半点热度都没有。”
“那又如何?”她嘴硬逞强。
“以后几十年愿意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
阮宝琪心口越来越堵。
“梁景谦。”她声音彻底冷下来,带着彻底的失望,“你现在什幺意思,你到底想说什幺。我不嫁给他,我嫁给你吗”
他指尖微紧,眼底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他垂下眼,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
不说话,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俯身靠近,呼吸微凉,压下所有拉扯:“算了,我今晚不想讨论这个。”
这一刻,阮宝琪心里那点残存的贪恋,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以前她顺从、沉溺、心甘情愿妥协,是因为还抱着一丝奢望。
可现在她彻底看清——他对自己只有床上这点事。
阮宝琪猛地偏头,擡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他。
力道决绝,带着从未有过的抗拒。
“不要搞我。今晚我不想”
她声音发颤,冷得生硬。
梁景谦身形微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强硬反抗。往日的半推半就、隐忍纵容尽数消失,只剩冰冷的拒绝。
他眼底暗色骤然沉到底。
“放开我。”阮宝琪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后背抵上冰冷的玄关墙面,眼神倔强又失望,“你不敢给我任何答案,就别再来碰我。梁景谦,我不陪你玩这种炮友的游戏。”
她要逃,要断开这无望的纠缠。
可梁景谦不会放。
整晚积压的醋火、忌惮、占有欲,被她这句拒绝彻底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