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坐马车离开临时府邸，前往极昼学院。
抵达学院正门时，莱昂纳斯却没有让车驾继续前行。
「时间还早，剩下的路步行过去吧。」
「遵命，冕下。」
圣殿骑士很快列队，金白色的仪仗沿着学院大道徐徐展开。
晨光穿过林荫，洒在莱昂纳斯银白色的圣袍上。金线绣成的日轮圣纹熠熠生辉，淡金色的神圣光辉萦绕周身，圣洁而明亮。
沿途的学院师生纷纷驻足，退至道路两旁，有人屈膝行礼，有人虔诚跪拜。
莱昂纳斯从容前行，偶尔向信众微微颔首。
他来过极昼学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过去都是为了公务，来去匆匆，从未认真游览过。
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昨夜与索菲亚交谈后，他对这座学院又多了几分兴趣。
她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不仅清楚校庆当天的活动安排，还能利用学院的地形与建筑，选出最合适的施法位置。
即使不在这里工作，平日里也一定经常出入。
那么，她平时喜欢去哪里？闲暇时又做些什么？
昨夜两人水乳交融，亲密得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可到了白天，自己却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想到她或许也曾走过眼前的小路，踏过这些石阶，在某张长椅上捧书消磨午后时光，莱昂纳斯便觉得格外亲近。
共饮一盏，尚可算作间接亲吻。
同走一道，自然也算隔空约会。
这样一想，沿途的景致似乎也变得格外可爱。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若索菲亚此刻就在身边，或许两人可以沿着林荫小道慢慢走着，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
走累了，就找张长椅坐下。
若是气氛不错，说不定还能讨得一个吻。
莱昂纳斯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
身后的仪仗也随之慢了下来。
既然是约会，自然不必走得太匆忙。
于是，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中央图书馆出现在眼前，莱昂纳斯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思绪。
可惜，已经到了。
馆长率领众人在门前恭候多时，见圣者的仪仗终于出现，连忙上前迎接。
一番见礼之后，众人步入图书馆。
中央图书馆坐落在学院东部的山间高地上，由七栋相互连接的宏伟建筑组成。
六座分馆簇拥着银白穹顶的圆形主馆。白色石阶、学者雕像与刻在青铜门楣上的校训，仍与他上次来访时一样。
「以光明照见未知，以智慧探索万物。」
馆内水晶灯明亮，书架向大厅深处延伸。馆长陪他穿过主厅，简要介绍了近年的研究成果。
莱昂纳斯听过几句，便问起此行最关心的事。
「听说学院最近新出土了一批古籍，涉及幽冥神教历代圣女的记载？」
「是的，冕下。文献已经运抵中央图书馆，目前正在整理研究。」
「我想看看。」
「请随我来。」
一行人来到古籍室。
露西早已在门前等候。
「恭、恭迎圣者冕下！」
「免礼。」
莱昂纳斯温和地应了一声。
露西努力镇定下来。
她在古籍室工作已有两年，平日负责文献检索、登记与调取，业务能力相当不错。
可眼前这位毕竟是九圣首席！
得知圣者要查阅新出土的文献，她连忙翻开目录。
谁知越想表现得妥当，手上越不听使唤。
先是碰落了一叠登记卡，随后又翻错了目录分册。好不容易找到记录，领着众人走到半途，才发现自己记错了书架编号。
「对不起，冕下，我……」
「无妨。」
莱昂纳斯并不介意。
馆长却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解释：
「冕下见谅。古籍室平日由两名馆员轮值，今日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同事不巧请了病假。这孩子平日做事很认真，只是第一次接待冕下，难免紧张。」
「照平日的习惯来便好，不必顾虑我。」
露西连忙应下，终于稍稍安定。
不多时，新出土的文献被送上阅览桌。
莱昂纳斯戴好手套，挑出几份涉及历代圣女的文献翻阅。
他原本对此抱有不小的期待。
毕竟，过去四百余年间，关于索菲亚的记载，大多出自光明教廷及其所属学者之手。
那些史书对她的评价倒是出奇一致。
阴险，狡诈，残忍，嗜杀。
仿佛她这四百余年的人生，除了阴谋诡计，便再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
莱昂纳斯看得颇为不解。
索菲亚分明是个极有意思的女人。
她聪慧博学，见识过人，遇事有自己的判断，偶尔冒出的奇思妙想，连他也会觉得新鲜。
当然，脾气也不算好。
嘴上从不肯轻易饶人，真惹恼了，甚至还会动手。
不过，她连生气时都十分动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闪若星辰。
若是能少打他两下，那就更好了。
莱昂纳斯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继续翻阅。
索菲亚还有许多令他惊叹的本领。
尤其是那些鲜有人问津的偏门魔法，她似乎格外精通。也不知她究竟从哪里学来如此广博的知识，年少时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可惜，新出土的文献虽然补充了部分幽冥神教的历史，对她本人的记载依旧少得可怜。
甚至连她十年前主动解散奥森与迦漠两国幽冥教廷的决定，也被解释成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
莱昂纳斯不禁皱眉。
他当然明白，这些记载难免受到光明教廷立场的影响。
但立场归立场，史实归史实。
索菲亚继续掌管神教，是图谋不轨。
索菲亚主动解散神教，还是图谋不轨。
照这样的逻辑，她究竟做什么才不算图谋不轨？
堂堂史官，不求考证史实，只知道揣测动机、编排阴谋。
如此尸位素餐，简直有辱史官之名。
帝国和教廷每年拨出大笔经费，给这些人发放薪俸，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写出这种东西？
莱昂纳斯将最后一份文献放回桌上。
看来，从这些史书里了解索菲亚，终究不太可靠。
倒也无妨。
索菲亚既不肯告诉他住在哪里，也不愿透露白日里做些什么。可往后的夜晚还多着呢。
人总是要慢慢了解的。
「辛苦了。」
他向露西微微颔首，随后转向馆长。
「另外，我还想了解一些有关梦境魔法的研究。」
「梦境魔法？」
「不错。尤其是梦境联通、意识交互，以及不同施术者对同一梦境产生影响的情况。」
馆长思索片刻。
「冕下，学院有位研究精神系魔法的教授，听说对此有所涉猎。不如请他过来交流一番？」
「有劳。」
没过多久，一位外貌五十上下的瘦高教授匆匆赶到了古籍室。
得知九圣首席想研究梦境魔法，他颇为惊讶。
这门学问在主流学术界向来不受重视。
比起能够用于战斗、治疗或生产的魔法，梦境魔法用途有限，研究起来却十分麻烦。相关传闻又多与窥探隐私、窃取秘密及某些香艳勾当有关。
不少学者将其视为奇技淫巧。
教授本人也只是出于兴趣，对相关术式做过一些研究。
「冕下，实不相瞒，我主要研究精神感知与意识干涉。至于梦境魔法，不过浅尝辄止。」
「无妨。我也正想从头了解。」
教授便介绍起梦境魔法的基本原理。
按照现有理论，梦境魔法通常通过精神干涉引导意识形成梦境。既有施术者持续控制的形式，也有预先设置、待受术者入睡后自行触发的术式。
后者往往不够稳定，尤其容易受到自主意识的干扰。
莱昂纳斯听了一阵，忽然问道：
「如果两个独立的意识，同时进入同一个梦境呢？」
「双人共梦术。」教授解释，「通常由其中一人主导，另一人的意识被引入其中，双方并不拥有同等的控制权。」
「如果两个人都能随意改变梦境环境，甚至相互抵消对方的影响呢？」
教授一怔。
「双方都能控制？」
「不错。」
「那便有些奇怪了。」
教授沈思良久。
「若两人都能改变梦境，究竟是谁在维持它？」
「或许梦境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而是由某种独立的魔法机制维持。」莱昂纳斯提出自己的猜想。
「如此倒能解释双方的控制权。」教授思索道，「但魔力从何而来？又如何与两人的意识建立联系？」
他摇了摇头。
「至少在我读过的文献中，还没有可靠的记载。」
「那么，梦境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又由谁决定？」
教授再次陷入沈思。
这一次，他终究没能给出答案。
莱昂纳斯倒不失望，客气道：
「今日已经受益良多。」
教授稍稍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