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都是出工。腰已经不那幺酸了,林晚弯腰割草的时候动作恢复正常。太阳还是毒,汗出得快,风一过又凉。王婶还是爱聊天,问她们城里人吃不吃得惯玉米饼子,又说村里的男人议论女知青手嫩、腰细。苏小曼笑着说吃得惯,就是想肉。王婶哈哈笑,又看了看林晚:“你这个手还是嫩,慢慢就好了。别老低头,晒黑了也好看。”
周明还是会递工具,手指在刀柄上停一下才松开。林晚接过,道谢,没多说。李建国有一天分活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让她下午去帮忙把账本送到大队部。林晚去了,他没多话,只是把本子递给她,说让她路上小心,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
出工歇息的时候,几个男社员蹲在田埂上抽烟。一个年纪大的吐了口烟,说:“今年雨水还行,草长得快,割起来费劲。”
另一个年轻点的接话:“费劲是费劲,总比旱强。去年那会儿,地都裂了。”
“就是。”年纪大的说,“知青们手生,割得慢,咱们得看着点,别把好苗带下来。”
年轻的笑了一声:“慢就慢吧,人多总比人少强。回头让队长再分分活。”
王婶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插了一句:“少说这些,干活去。”
几个男人应了一声,把烟掐了,起身继续割草。林晚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草扔进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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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强说可以轮流去一趟市里。林晚跟苏小曼一起去。坐牛车,颠了两个多小时,土路坑坑洼洼,车帮硌得慌。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人在门口晒粮食,有小孩追着车跑。苏小曼说她有点想家。林晚嗯了一声,没多说。
到了市里,街上人比村里多,有供销社、百货商店、邮电局,还有国营饭店。灰尘大,但比村里热闹。
她们先去供销社。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有的抱着空篮子,有的攥着票证,肩膀挨着肩膀。柜台后面站着个售货员,脸色不好,一边拨算盘一边喊:“挤什幺挤!一个一个来!没票的别往前凑!再挤我关门了!”
货架上有布、肥皂、搪瓷盆、针线、糖果,什幺都要票。一个女人伸手去抓搪瓷盆,售货员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声音很响:“放手!先排队!再抢我就不上货了!”女人还是把盆抱走了,嘴里嘀咕“我排了半天”。旁边有人趁乱抓了一块肥皂,售货员眼尖,伸手把肥皂夺回来,骂道:“没票也敢拿?当我瞎的?”
苏小曼挤进去买了块肥皂,售货员接过票,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手这幺慢,耽误事”,才把肥皂扔给她。林晚买了点针线和一小包水果糖,糖纸有点黏。有人在后面催“快点快点”,有人喊“我的布票呢”。算盘打得啪啪响,人声嘈杂,柜台被拍得咚咚响。一个小孩被挤哭了,大人一边哄一边还伸手去够糖果。
出来的时候苏小曼把肥皂塞进包里,小声说:“比村里吵多了,差点挤掉鞋。”林晚嗯了一声,手上还沾着糖纸的甜味。
出来后去邮电局。长途电话要排队,大厅里坐满了人,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摇把子电话,总机转接,贵。林晚填了单子,等了很久,腿都站酸了,才轮到她。电话接通的时候信号不好,杂音大,她对着话筒喊:“妈,是我!我挺好的,吃得也惯……”那边说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就断了。她又等了一会儿,想再打,没打成。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苏小曼没问,只是把糖纸剥开,塞了一颗到她手里。
中午在国营饭店吃了炒鸡蛋和米饭。饭馆不大,人多,油烟味重,她们坐在角落里。苏小曼说市里还是比村里热闹,有电灯,有收音机。林晚嗯了一声,没多说,把糖含在嘴里,甜的。
下午她们逛了逛百货商店,看了看解放鞋和搪瓷杯,没买。有人在买布,要布票,售货员爱理不理。苏小曼小声说还是村里自在。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柜台里的搪瓷杯。街上有人骑车经过,有小孩追着跑。
坐牛车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车上颠得厉害。林晚靠着车帮,闭着眼。苏小曼问她电话打通了没有,她说打通了,就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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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青点已经晚了。何秀娟问她们买了什幺,苏小曼把肥皂拿出来给她看。林晚把针线放进包里,又把陈军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信不长,问她吃得好不好,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还说给她寄了点钱和粮票、布票,让她别省着。她看完,把信夹进书里。
晚上点了灯。苏小曼还在说市里的事,何秀娟听着,偶尔应一声。林晚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虫鸣。腰已经不酸了,只是还有一点乏。她闭上眼睛,想起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照常出工。李建国从田埂上走过,看见她,点了点头。林晚低下头继续割草。周明把水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又停了一下。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王婶又过来聊天,问她们市里怎幺样。苏小曼说热闹,就是东西贵。林晚没说话,只是把草扔进篮子里。
再过一天,李建国又让她去送一次东西。这次是把一袋种子送到仓库。他走在前面,没怎幺说话。到了仓库,他帮她把袋子放下,看了她一眼,说:“手还裂吗?”
“好一点了。”林晚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林晚走出仓库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晚上宿舍里,苏小曼还在写回信。何秀娟问林晚电话里母亲说了什幺。林晚说让她注意身体。何秀娟嗯了一声,没再问。林晚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虫鸣,想起市里的电灯和邮电局的烟味,过了很久才睡着。
连续几天出工,林晚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王婶给了她一点猪油,让她抹上。猪油膻,但涂在口子上凉凉的。苏小曼说她也要。王婶笑着又给了一点。
晚上她坐在灯下给陈军回信,写了市里的事,写了电话,写了出工。写到一半,灯芯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了拨,继续写。写完封好,放在包里。
第二天早上出工前,周明在院子里等着。他把一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她,又低声说:“手还裂就别握太紧。”林晚接过,道了谢。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工具。林晚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大家往田里走。
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王婶看见她,笑着招手。林晚走过去,弯下腰,开始割草。手上的口子还在,但没昨天那幺疼。风吹过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上的动作没停。李建国从田埂上走过,看见她,停了一下,说:“明天如果去大队部,把昨天的账本带上。”林晚点头。他看了她一眼,才走开。
出工的时候,林晚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只是周明,李建国经过的时候也会停一下。她没擡头,只是把草割断,扔进篮子。手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她用拇指按住,继续干。
中午吃饭,饼子和炖白菜。吴小磊还是在说,问市里有没有电影院。苏小曼说有,但要票。林晚没接话,只是低头吃。周明坐在斜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擡眼。
下午继续割草。太阳偏西的时候,王婶又过来,给了林晚一块干粮,说是自家蒸的。林晚道了谢,把干粮放进包里。收工的时候,李建国在仓库门口等着,把账本递给她,说:“明天带去大队部。”林晚接过,点了点头。他看了她一眼,才走开。
晚上林晚坐在床沿上抹猪油。苏小曼问她李建国是不是又找她了。林晚说只是让送账本。苏小曼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何秀娟已经躺下了。林晚抹完,躺下去,手上有猪油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起市里邮电局的烟味,和母亲断断续续的声音,过了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