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准眉目漆黑冷峭,不做表情地直直望过来时,让人比起心动更多的是胆战心惊。
路禾小心翼翼地说:“天气好热呀,看你也没有买水,就想请你……”
他笑了一下,冷漠似乎消融了些,是那种看穿小姑娘全部心事却不当把它当回事的笑:“谢谢,有吸管吗?”
哪怕为了好朋友十分讨厌这个男生,安知忆也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
路禾更是被撩得不行,耳畔泛起雾一样的薄红,语气慌张又羞赧:“吸管……吸管在这里!”
像扔炸药包一样把吸管丢在男生手中后,她立刻起身,小步冲出教室,低头小声埋怨自己:“哎呀,怎幺忘记给他了!蠢死了你!”
坐在教室门口的安知忆:“……”
从那天开始,路禾就好像变成了梁准的小尾巴。
梁准选了电影鉴赏课水学分,她也跟着选了。
梁准选了C++,她想选,可惜已经满课了,她只能跟着蹭课。
还有她好不容易换到秦老师班上的概率论。
想要与他亲近,却不敢太过亲近。
想要对他好,却不知道如何对他好。
只能像小动物一样,黏黏糊糊地靠近,在他回头时,又傻乎乎地退后一步,冲他抱歉地笑。
比较让他们吃惊的事,梁准对路禾的示好却相当无感,既不是好感,也不是反感,就是把她基本当成空气,只偶尔在她凑上来一脸忐忑地付出时,对她随意笑一下,说一声:“谢谢你帮我整理笔记,我回去会看的。”
会看吗?
陈哲夏宇航两人一致认为他反手就会把那本路禾小朋友精心制作了两周的课堂笔记,丢进垃圾桶里。
安知忆却认为,丢垃圾桶不至于,也就是扔到书柜角落罢了。
三人背着路禾聊天,安知忆说,梁准这样好像也不是渣男吧,完全没有一点要吊着路禾的意思,更像对恋爱不感兴趣、只对同学保持基本礼节的正常男生啊。
与陈哲不同、一向不怎幺说梁准坏话的夏宇航这时却沉痛摇头:“不,你们女生根本不懂。一个正常男生面对我们小路禾这样可爱的女生,如此明显的心意时,根本不会这幺淡定。就算他没有一点谈恋爱的想法。这根本就不、正、常。”
“呃,是吗?这说明什幺呢?”
“这只能说明倒贴他的女孩太多。他什幺类型的都见过,也玩过,阈值被拉得太高了,才能无动于衷。”
“呃,是这样吗?”安知忆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哲。
陈哲依旧一脸阴沉。
很快,安知忆就知道夏宇航说得一点也没错了。
那天理论力学课下课,不知道为什幺,梁准没有离开教室,只是瞥了一眼手机时间,继续趴着睡觉。
路禾便也学他的样子,在和他隔了一个座位的右手边,脸贴着桌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抿唇浅笑。
桌面凉凉的,硬硬的,让脸颊发烫得没有那幺明显,让心跳听得很清晰。
她给安知忆发消息说:不陪你们去图书馆自习啦,我在教室写作业就好。
正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目睹一切的安知忆直接翻了个白眼。
行,她也不去图书馆了,就在这儿一边做题,一边盯着这俩人——她不喜欢轻易判定一个人,她只想用自己这双眼睛,亲自看看梁准是不是真像陈哲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如果是,那她就继续往死劝、往死里管,让某人不要犯傻。
如果不是,那她就祝某人早日美梦成真。
楼下传来机器钻水泥的阵阵施工声。
正枕在手臂上睡觉的梁准轻轻“啧”了一声。
路禾皱了皱眉,立刻起身,跑到一个离他距离很远的前排窗户,确定自己不会吵到他之后,才对下面施工的人轻声说:“叔叔们,可以麻烦安静一点吗?”
工人没听清,却注意到她了,关了机器擡头问:“小姑娘你说什幺?”
路禾甜甜地笑,依然没有太大声:“我们老师在讲课呢,大家都听不清楚了。可以拜托叔叔们一个小时后再来这里施工吗?”
按规矩,校内施工也是不该影响学生的,既然被提醒了,还是这幺一个礼貌乖巧的小姑娘,领队回头说:“行,那我们先去东院,晚点再过来。”
“谢谢叔叔们!”
回到座位,教室里终于没有了噪音。她看了一眼身侧安心睡觉的男生,也取出一本册子开始做题,神情恬静愉悦。
过了半个小时,落日西斜,落入教室的日光变得浓重了许多,她的脸都有些热。
她看了一眼坐得离窗户更近的男生。
他整个人都罩在夕阳下,闭着眼,懒洋洋枕在小臂上,五官似乎更加鲜明,跟传说里的天神一样。
她的心空了一瞬,往旁边轻轻挪了一格座位,拿出,伸出一只手虚虚张开在他头顶上,替他遮挡阳光。
只剩一只手不方便写字,她干脆换把习题册换成了笔记本,开始单手翻看复习。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Rex!”教室门口忽然有一个男生喊道。
路禾立刻做贼一样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趴在她身旁的男生也醒了过来,擡头,转了转脖子,把书包挂在肩,一脸淡漠地正要往外走。
然后他就看见小姑娘正擡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她又迅速低下了头,继续盯着笔记本,嘴里小声念上面的笔记,似乎很专注的样子。
梁准笑了一下:“原来你这幺会撒谎啊。”
声音温柔又好听,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她难以置信地重复。
梁准点头。“嗯。”
“我有撒谎吗……”
“跟校工说我们在上课。”
女孩的耳根立马泛起一阵绯红:“那个,你听到了呀。”
“听到了。”他说,“谢谢你,手背都晒红了?”
然后似乎是要关心地看一眼。
她立马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小声道:“怎幺会呀……就那幺一小会儿。”
他也没再坚持,或者本来就没有准备看。“那我先走了。”
“啊,好的,拜拜,明天见。”
“嗯,明天见。”
当安知忆拍了拍她肩膀说“大姐,人都走了五分钟了,别看了,吃食堂吧”的时候,路禾的目光依然痴痴地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室门。
她把脑袋埋在安知忆肩上,一阵尖锐爆鸣:“啊啊啊啊啊他今天跟我讲了好多话哦——咦,安安你在教室里啊?”
安知忆从鼻腔里重重一声冷哼:“真想把你剁了做包子啊亲。”
“不要这样凶残啊亲QAQ”
……
为了庆祝梁准今天跟她说的话超过了五句,甚至有关心她手背有没有为他晒红,路禾十分激动,表示要请安知忆吃学校最好的二餐二楼。
二餐二楼有大包厢,大厅也都是用绿植隔开的,私密性极强。
两人正拿着背着书包往里找座位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我请客还这幺多废话?”
是梁准。声音疏懒,带着点笑,跟朋友打趣的语气。
“哈哈。”另一个男生说,“你以后都在国内发展吗?要给你家做事了?”
“嗯。”
“那你还读飞行器设计这个专业啊,是有什幺秘密布局吗?”
“秘密布局还能让你知道?”
“操。”那男生笑嘻嘻地说,“对了Rex,Clemen她们圣诞放三周假,她信不信她又会第一时间跑回国找你?”
“信。”
“那你就没有什幺别的想法?”
“没。”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宋苒竟然能忍到现在都没有跟你取消婚约。哦对了,今天教室里帮你遮太阳的那个小姑娘长得还挺乖,你们系的啊,叫什幺?”
“不知道。”
“不知道?不会是你不想让我知道吧?”
“真不知道。”梁准笑得散漫,“我又不喜欢小学生身材。”
“也是,在你这种人眼里她肯定跟只猴子没区别。”
梁准没有反驳。
两人话题岔开又去聊别的了,比如什幺“我不吃虾,这盘你自己解决啊”“想让我带你逛完新校区?滚,自己约个陪游去”。
安知忆却一直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久久,才深吸了好几口气。
路禾没有及时抓住她,便见她已经向前一步,冷冷停在那两位男生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