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许棠起床上厕所。路过父母房间的时候,看到门留了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灯光。
许棠正打算走,迷迷糊糊听见里头有声音,床板一下一下地响,闷闷的,像谁在炕上砸夯。
好奇心勾着她,许棠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上往里望。
缝隙里,她看见父亲压抑着喘息,一声压着一声。
母亲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别。”
只见父亲趴在母亲身上,汗衫在后背拧成一团,后腰整个露在外面,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他屁股一沉一沉往下压,每次压下去,母亲的身子就往床里陷一点,床板就跟着闷响一声。父亲的一只手已经伸进母亲睡衣底下,掌心贴着她的胸口,揉着、捏着。母亲睡衣的扣子全开了,领口敞着,锁骨那儿湿了一片。
孟如清的腿一直并着,膝盖死死夹着许从文的腰侧,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手指伸得直直的,使不上劲,另一只手抓着枕头边,指节发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嘴微微张着,偶尔泄出一小声压抑的气音。许从文每动一下,她的小腹就跟着一缩。
门缝里飘出一股热气,混着汗味、说不清的腥甜和母亲平时擦的雪花膏味。许棠的脸忽然热了,两只手攥着自己的秋裤,站在门外,尿意早就没了。
父亲腰眼上的皮一紧一紧,睡衣底下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母亲的腿让父亲的膝盖顶开了一点,他低头去咬母亲的脖子,母亲极轻地抽了一口气。
趁着里面的人还没有察觉,许棠屏住呼吸,踮着脚往后退,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自己房间。她小心翼翼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埋了进去。
四周逐渐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快得停不下来。
她闭着眼,眼前反复浮起方才瞥见的那一幕,还有母亲脸上的神情。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分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慌。
第二天就是元宵节。母亲上午从副食店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包汤圆,牛皮纸浸了潮气,洇出一块白。
她把纸包搁在案板上,铝锅坐上水,抄起火钩蹲下去捅煤炉。炉盖捅开一条缝,风一进去,火苗子就一蹿一蹿地起来。等到火烧得差不多了,她才解开袋口,让汤圆滚在案板上。
不多时水就开了,咕嘟咕嘟响。母亲把元宵一个一个顺着锅边滑下去,拿勺背贴着锅边推了两圈,怕粘在上面下不来。元宵沉在锅底,又一个个浮上来,白胖胖的。
第一锅盛出来,母亲先给许悠吹凉了一颗,搁在他小瓷勺里。他一口咬下去,黑芝麻糊沾了一圈嘴,像长了黑胡子。
许棠笑他:“花猫。”
他举着勺子也要喂姐姐,可惜勺子端得太高,元宵在勺里晃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炉边忽然窜出一只彩狸,贴着墙根一蹿,叼起来就跑。许悠愣了愣神,伸着勺子的手还停在半空,嘴一撇,不高兴了。
母亲赶紧从锅里又捞一颗,在勺里吹了吹,才搁到他小瓷勺里。
许悠嘟起来的小嘴这才平下去,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碗,又继续吃上了。黑芝麻糊又沾了一圈嘴。
孟如清回到厨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巧赶上许从文刚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一边走一边系最上头那颗扣子,径直朝厨房过来。
他走到她身后站住,孟如清还以为他是来取什幺东西。
“……就一次。”父亲说,声音很低。
孟如清的手不自觉僵了僵,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的:“别闹,孩子还在外面。”
“昨晚——”
“别说了。”
过了几秒,许从文笑了一声,拿起外套出门了。
待到中午,母亲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咸菜,张阿姨就是这时候下楼的,手里举个空酱油瓶。
“他婶子,麻烦打瓶酱油。”
听到张阿姨的声音,孟如清拿着酱油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了来了。”
倒完酱油后,张阿姨却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闻了闻锅里:“哟,汤圆,芝麻馅的。”
她转头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压低声音,“他婶子,那个……老许今儿不是说厂里加班?”
案板上那切菜的声音还在响:“是啊。”
“我家那口子今儿中午在湘菜馆陪客户,说……说看见老许跟个女的坐一桌。”张阿姨自己先摆手,“也不一定是,我让他别瞎寻思,你别往心里去。”
菜刀忽地停在案板上。孟如清抿着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厅里,许悠正用手抓着早上没吃完的汤圆,糊了满手满脸;许棠凑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
孟如清的眼神在许棠脸上停了一下,挪开了。
“棠棠,给你弟穿棉袄。”
“干啥去?”
“接你爸。”
风刮在脸上生疼,母亲把许悠往小棉被里一裹,背带往胸前一勒,勒得许悠哼了一声,转身又把许棠的围巾胡乱绕了两圈。
她走得飞快,许棠拽着她的衣角一路小跑。路过副食店,成捆的花炮靠着墙根,红纸卷得紧紧的。
许悠趴在孟如清肩头,伸手指:“花……花……”
可是没人接他的话。
湘菜馆在路口,招牌还是新的,一看就是刚开业不久。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母亲在台阶底下站定,解背带的手抖了一下,解了两回才把许悠从胸前卸下来,搁到台阶上。
“你俩在这儿坐着,别动。”她弯下腰,给许棠掖了掖围巾角,“姐姐你看着弟弟,妈进去一下就出来。”
母亲推门进去,一股辣椒味混着白气涌出来,门在身后合上了。台阶底下有个卖糖葫芦的,稻草把子上插满红果,许悠看得入了神,小肚子一鼓一鼓。
许棠把自己脖子上剩下的半截围巾又绕了一圈给他。
里面听不清说什幺,只有椅子蹭地、盘子碰桌的声响。随即“哗啦”一声,好像是什幺东西碎了。
许悠肩膀一颤,往姐姐身边靠:“姐姐……”
“没事的。”
她站起来,把许悠按回台阶:“坐着,姐去看看。”她推门进去,热气裹着烟酒味迎面扑来,正在看热闹的几桌回头看着她。
许棠个子小,可以从大人的胳膊肘缝里看过去。只见在靠窗那桌,一盘红烧鱼刚让母亲扫到地上,汤顺着桌腿往下淌。
父亲站在桌边,袖子上沾着油星子。对面坐着个女的,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包带,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母亲站在桌子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父亲顺着母亲的眼神回过头,看见了门口的许棠。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喉咙滚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个女的拎着包,从人缝里挤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许从文,”母亲的声音不高,“你给我说清楚。”
“你回家说行不行?这幺多人……”
“怎幺,怕人看?”
母亲扑过去抓父亲的胳膊,瞥见许棠从人腿缝里钻过来,喊了一声:“棠棠——”
父亲那一下本是要甩开母亲指到他眼前的手,胳膊扫得急,手底下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个仰着脸的小人儿。
许棠耳朵里嗡的一下,半张脸烧起来。
满屋子静了。卖啤酒的老板端着杯子站在柜台后面,忘了放下。门口两桌喝酒的老头互相看了看,低下头去夹花生米。
父亲那只手举着,慢慢垂下来。他嘴张了张:“棠棠……”
母亲蹲下来,把许棠搂进怀里,盯着她的脸,肩膀抖得厉害。眼泪落在许棠头发上。
“对不起……棠棠……妈妈对不起你……”
许棠半边脸麻着。雪花膏味混着地上鱼汤的腥气,还有父亲袖口上那股烟味,一股脑钻进鼻子。她乖巧地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说:
“妈,我不疼。”
外面许悠在哭,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不住,推门进来,正看见妈妈抱着姐姐坐在地上,旁边还洒着一摊汤。他“哇”的一声,跑过来拽父亲的裤腿。
父亲矮下身把他捞起来,许悠在他怀里蹬腿,伸手想要够着姐姐。父亲把许悠往上颠了颠,快步往外走。
母亲则牵着许棠跟在后面。
两个人抱着孩子就那幺走着,各自望着前面的路。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还有炮仗在响。
他们绕着家属区外墙走了一大圈,等到许悠哭累了,趴在父亲肩头不知什幺时候睡着时,父亲才擡脚往家走。
到家已经快九点,母亲把许悠从父亲怀里接过来,搁到里屋床上,给他脱棉袄。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秋裤褪下来的时候许悠哼了一声,她停了停。
孟如清用手掌根按了按眼角,抽了张纸揩了揩鼻子,纸团随手搁在窗台上。
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俯下身,用手背碰了碰许棠那半边脸。
“哎……”
母亲起身又进了里屋,许棠听见抽屉拉开,接着是一阵翻找声。母亲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管药膏,管尾已经卷扁了。
她挨着许棠坐下,把那点白药膏轻轻按在许棠脸上。药膏很凉,许棠腮帮子一紧,想躲开。
“别动。”
母亲的手有点抖,移到颧骨那儿,忽然停住。她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抽了抽鼻子。
她伸手把许棠拢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了两下。又坐片刻才起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许是怕惊醒屋里的孩子。
外屋父亲低声说了句什幺,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哭了起来。
里屋只有两个孩子,许悠脱得只剩秋衣秋裤,坐在被窝里。
许棠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假装在叠母亲扔在床上的一件毛衣。
“姐姐。”
“嗯?”
“脸。”
她扭头,许悠指着自己的脸:“姐姐,这里,红了。”
“没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早就不怎幺烫了,只是有点木。
许悠跪在床上,转向窗台看了一会儿。那团纸还搁在那儿。他伸手去够,第一下指尖擦着边滑下来,挪了挪膝盖,才把纸抓过来,举到姐姐跟前。
“给你。”那团纸皱巴巴的,还带着点凉。
许棠伸手接过来,按在了自己脸上。
“姐姐你哭啦?”许悠把脸又往前送了送,想要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她说,“我没哭。”
“你睡吧,家里还剩点汤圆,明早让妈给你煮。”
许悠看了看她,好像信了。他爬回自己被窝,又探出头:“姐姐也睡。”
“嗯。”
灯关了之后,房门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父亲和母亲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许棠躺下,把许悠露在被外的手塞回去。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橘红,正好落在床中间。外面的炮声稀了,偶尔远处有一挂,震得玻璃嗡嗡响。
许悠很快睡着了,只不过脸上还挂着泪。他一只手搭在许棠胳膊上,呼吸匀匀的,暖暖的。
许棠睁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眼前黑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门缝里看见的。
母亲的脸朝着墙。
许棠碰了碰自己的脸,麻麻的。妈妈昨晚,也是这个表情吗?
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肩膀一抖,又不敢大抖,怕把许悠晃醒。泪水洇透那团皱纸,在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抽噎到一半,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动了一下。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不知道哼了句什幺。
许棠立刻屏住呼吸。
她整个人僵住,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得紧紧的,竖着耳朵听。只听他呼吸乱了一阵,又慢慢匀下去。
许悠的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把脸埋回她胳膊弯里。她就那幺绷着,一直绷到胸口那口气憋得发疼,才敢极轻极轻地吐出来。
等到最后一挂鞭炮响完,院里就彻底安静了。
屋外路灯的光线晃了晃,落在她攥着纸的那只手上,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黑芝麻馅。
许悠在梦里咂了咂嘴,大概是还惦记着白天让猫叼走的那口元宵。他把她的胳膊往怀里紧了紧,呼吸扫在她脖子上,一下,又一下。
不知谁家挂的灯笼还亮着,像一小团橘色悬在那儿。
(宝子们,这两天要停更,万圣节打算出去玩一下,等我回来!下一章打算来点h,万圣节特典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