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走得很急。
前院传话的人站在密室的门外,声音不高,但是快:「边关急报。王爷立刻要进京。」
他站在她床边,没有看那个人,只点了一下头。那一下里什么都没有,不舍,不慌,只有一个动作。然后他转身,手伸进袖口——
地上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一把钥匙掉在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的脚边。
他已经走过门框了。听见那声响,他停下,没有回头。
「别开门。」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她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怒,是破绽,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之前先把话咬断了。
门合上了。
她没有立刻动。她站在桌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放下去。
她没有捡。
那把钥匙,比他人走得还快。他走的那几步里,钥匙已经滚到她脚边了。他没有回头。他没有看见。
那把钥匙,躺在她脚边,离她一步。一步,是她今天走过的最短的距离。他走得再急,也没有把钥匙带走。他把钥匙,留在了她脚边,像一个离开的人,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了离开的地方。
她蹲下来,把那把钥匙捏在掌心。
钥匙是铜的。被他的袖口捂过,还是温的。她没有立刻起身。她蹲在那里,把那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被他的掌纹磨亮的那一小块,比正面亮。
她把钥匙放进袖子里,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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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往外走。
她走的是密室后面那道暗门。银链够不着的地方,从她进府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她只知道有,不知道通向什么。今天她终于站在它前面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小书房。很小,比密室还小。一张桌,一把椅,一整面的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古文典籍,线装的,厚厚一沓,她没有碰。
她没有碰,是因为最底下一层,有一排完全不同的书。
封面上是简体中文。
她没有立刻蹲下。她站在书架前,把那排书,从第一本看到最后一本,看完了,才把脚挪到那层架子的正下方,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后背先凉了一下,凉气从肩胛骨两侧,往两边散开。
她蹲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内科学》第九版。《外科学》第九版。《急诊医学》。还有几本不是医的:《战术急救手册》、《野外生存指南》。
她伸手,把那几本抽出来,放在地上,抽得很慢,慢到书脊蹭过木板的那一点声,她听见了。她没有收手,她把书脊朝上,一本一本翻开,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把每一本的厚薄,都翻出来了。
她的手,停在那几本上面。
她翻开《内科学》。每一页都是毛笔手抄的简体中文。字迹从最前面的几页开始是潦草的,越往后越工整,像一个人的手,在一年一年地稳定下来。有些页子的边缘有批注,也是简体。有一页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第12版更新了。这里没有。抄到第9版,后面得自己推。」
她没有继续翻。她把手放在那行小字上面,手指按在「抄到第9版」几个字上头,按着,没有动。她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头,停了一会儿,停到墨色,从她的指腹,收进去。
那行小字,是她见过的最短的一句「求救」。没有口气,没有主语,没有「我」,只有「第12版更新了。这里没有」。他在抄那本书的时候,已经看见了自己不在那一版里了。他没有写「我好」。他写的是「这里没有」。
她没有写什么。她只是把手,从那行小字上,拿开。
她把它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本书,没有放正,歪了一点。她没有再碰,让它歪着。那本书歪在那里,书脊朝上,露出「第9版」几个字,没有被翻过来,没有被收进书架里,就那样歪着,歪在那一排简体字的书之间,像一个没有被归位的人。
她没有再翻。她站在那面书架前,手垂在身侧,很久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脚,在砖地上,动了一下,把脚底沾的一点潮,蹭掉了。她的手,从身侧擡起来,搭在书架边上,手指扣着木头,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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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
夹在《急诊医学》的最后一页。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在书页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一个表格。
标题四个字:天道惩罚记录。
一行一行:
「第3年——偏离剧情:未杀原书配角。代价:减寿1年。」
「第5年——偏离剧情: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代价:减寿1年。」
「第6年,偏离剧情:在院墙上刻字(不该有的行为)。代价:减寿半年。」
「第7年,偏离剧情:拒绝与原书女主候选人接触。代价:减寿1年。」
最后一行:
「剩余寿命:约2年。」
她的手开始抖。
两年。他七年前穿来的时候二十八岁。现代人活到七八十是常数。他把自己四十年里的大部分,换成了在这一座王府里,等一个人,护一个人。
她没有把纸收起来。她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剩余寿命」四个字上头,按着,没有动。她的脚,在砖地上,动了一下,脚底沾的一点潮,蹭掉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写得比正面更近,墨色更新:
「第7年末,偏离剧情:为她做饭。代价:减寿3个月。剩余:约1年9个月。」
她没有把纸收起来。她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剩余:约1年9个月」那几个字上头,按着,没有动。她的脚,在砖地上,动了一下,脚底沾的一点潮,蹭掉了。
她捂住嘴。
做饭。他每天端给她的那碗粥。那碗粥,三个月。
他给她上过的一次药,是多少。他守在她窗外的那些夜,又是多少。她没有数过。他数了七年。
她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张纸,在她膝盖上,自己凉了下来。
凉的那一下,比墨色,还慢。
她的手,从嘴边收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垂着,没有攥。纸还摊在膝盖上,墨色,比她掌心,还新。她的脚,没有动。她的影子,拉在砖地上,拉得很长,没有缩回来。
她在那个影子里站了很久。
站到那点墨色,从「约一年九个月」,一点一点,往回退。
退到最后,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读到的是不是还是一行完整的字。
她没有把那张纸翻过来。她只是把纸,压在膝盖上,压到那一点墨色,从她的掌心,收进去。
收进去的那一下,比翻过来的那一下,轻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