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的雌性拍卖制度,陆崇礼再清楚不过了。
像温雅这种正处于适当生育年龄的雌性,家族一旦定罪,便自动进入竞价序列,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她一直下落不明,联邦也只得先收下买方预付的一半费用,余款等寻获后再补齐。
至于搜寻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开销,自然也全由买方自行承担。
这种需要和官家外的人周旋交道的活,陆崇礼不太做得来,他性子硬,骨头直,连弯腰跟人说客气话的耐心都没有。
所以这次又是付慈一个人出去面对。
突然少俩人后,狭小的屋里就完全安静下来。
陆崇礼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妹妹相处。
温念玉则缩在床角,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枕头,那是温雅留下的,枕套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香气。她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痛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崇礼话少,除了说公事外,都挺嘴笨的,此刻更是呆得彻底。
他张了张嘴,开始解释温雅根本不可能沦落到去当军妓,还怕她听不懂,又磕磕绊绊地科普了联邦的雌性保护体系,说雌性有多珍贵,军方有多重视,拍卖制度有多严苛,从头到尾,像在背一份枯燥的法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说这些。
也许只是想看看,如果温念玉知道自己的母亲本来可以无需受苦,而她们本不必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她还会不会对温雅那样情深义重。
“那妈妈就是重新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吗?”
温念玉终于肯擡头了。
她眼眶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泛着粉。
人瘦成骨架子,可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漂亮的眉眼也看出几分温雅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圆润,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只是比起温雅的柔婉,她的眼神里要多些倔强和防备。
怀里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洇出大片深色湿痕,温念玉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他问:“她也会……再生弟弟妹妹的吧。”
“嗯。”
陆崇礼垂下眼,他不知道该怎幺接这句话,母亲不都是这样的吗,不停生育然后把孩子扔到行军校,只有女儿才会被另眼相待。
“那我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温念玉慢慢躺下来,把枕头垫在脸侧,偏过头去盯着陆崇礼的脸看。
她发现他其实也不是和妈妈完全不像的。就比如那双眼睛,也是乌黑圆润的,只是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刀。
再加上常年板着脸,垂眸看人的时候就格外严肃,像在审视什幺犯人。
“对不起。”她说。
陆崇礼一怔。
“我知道你没有错,你遵守原则,公事公办。”温念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是我贪生怕死,不愿意承担责任,拉着妈妈逃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目光澄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处躲藏。
“你在那边也一定很难做。”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擡手捂住脸,又开始哭。
“但是,我就是很生气,很讨厌你!”
“又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妈妈以后会有别的孩子,她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他们……我好难受,好难受啊……”
“呜呜呜,现在只有我们是没有妈妈要的孩子了……”
少女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胸口。
陆崇礼站在原地,破天荒地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为什幺向他道歉?
她为什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
她明明什幺错都没有。
错是陆则译犯的,代价却由她来扛,让她从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沦落到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吃了好几年的苦。
他不明白。
只是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疼得厉害。不是曾经受过伤的痛感,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不使劲,却也不松开。
恰巧付慈拎着药箱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威风凛凛、在然后事情上从不低头的陆检察官,此刻竟然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床边发呆,而床上的孩子还在哭个没完。
付慈叹了口气,把药箱搁在床头柜上,尾巴一翘,就又是一张笑脸,边拍手边哄道:“来,宝宝不哭不哭,哥哥给你上药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翻出消毒水和棉布,瓶盖拧开的瞬间,刺鼻的酒精味弥漫开来。
温念玉猛地呛了一下,随即弯起身子,呕出两口暗红色的血来。
付慈脸色一变:“操——我啥也没干啊!”
陆崇礼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将温念玉捞进怀里,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瘦到骨头都在硌着他的手臂。
“怎幺了?”
他根本不懂雌性的生理构造,要不然也不会在给她洗澡时翻看她的穴口,以为那流出来的清液是温念玉被付慈给打到下腹受伤,开始漏尿了。
温念玉也怕的,她在末世里滚过一遭,见过太多人死在眼前,比谁都明白生命有多脆弱。
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断断续续地问:“我……我还能活……多、多久……”
付慈翻着干净棉布,嘴上没好气地说:“再在这里多待点,你能活到六十岁呢!”
“是吗……好久……太好了……”
温念玉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她昏死过去。
陆崇礼抱着她,一动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