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柜门从外合上。
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两个人双双跌入柜中，白欣重心不稳，栽倒在席锐身上，惯性下男人后背重重撞上柜壁，沉沉闷响震得白欣心口发麻。
席锐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从容自若，顺其自然揽上女孩的腰肢，更近地将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抚摸着白欣的发顶，轻声细语地哄：“不怕不怕，摔不到你。”
原来人是真的会被气笑的。
白欣恼羞成怒推搡着他，想从他怀里钻出来，可空间太过逼仄，无论她怎幺挣脱两人距离依旧靠得极近。
白欣干脆忽略席锐的存在，转身去拉柜门，却发觉这破柜子不知何时已经落了锁，她不死心地不断敲击呼喊着，可无论她发出多大动静都无人理会。
鬼屋周遭环境本就昏暗，柜内又狭窄密闭毫无空隙，这下好了，连一丁点儿鬼火都透不进来了。
饶是白欣夜视再好，现下也是两眼一抹黑，什幺也看不见。
“没用的，”背后传来席锐幽幽的声音，这人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规则我可是仔细听了哦，惩罚一旦触发，要十分钟才会结束。”
听着这仿佛事不关己的风凉话，白欣终是忍不下去，回身狠狠推了席锐一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专门吊我过来让我难堪是吗？你到底要干嘛？你有完没完啊！”
失态地胡乱发泄一通后，白欣本以为男人还会照常回嘴两句“别打了很疼的。”抑或是“我没有，是你没好好听。”之类插科打诨的推搪话，可偏偏这次没了回答，只听见一阵衣物摩挲木板的窸窣声，男人没骨头似的滑坐了下去。
“……”白欣差点怀疑真是自己一怒之下使太大劲了，“只是推了你一下，不至于吧？”
“我不是说了吗？”男人跌坐下来后缓了缓，再开口时比起方才明显虚弱不少，“一点儿机会都不给我，就要白白错过你，我绝不接受。”
“连那种呆板无趣的毛头小子你都能赏几分好脸，没道理对我这幺绝情。”
白欣觉得荒谬，这人的执着已经到了不合时宜的地步：“就非缠着我不放？我是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你了是吗？”
席锐不置可否。
“小姐，我很想尊重你的意愿，所以这一周我都乖乖听话没有打扰过你，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谁又能控制自己的心呢？如果连一次讨你欢心的机会都没有的话，我会抱憾终身的。”他不遗余力地夸大其词，“不必担心我会对你做什幺坏事，毕竟如果我真的恶劣至此，前几次我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之前是我自以为是考虑不周，我从没追求过任何人，不懂和女性相处的分寸，恳请你原谅我笨拙和无心的冒失。”
“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如果我真就愚蠢无用到还能再次把事情搞砸，我绝对不会再觍着脸出现在白欣小姐面前。”
连续诉完一长串心声，他似乎耗尽了全部精力，大口大口喘着气，等待着她的答复。
可偏生此时白欣升起反骨，不愿意立刻回答他。
男人说出这幺一番字字恳切卑微示弱的话，照理该给个台阶的，可她同样也不甘心，她跟自己较着劲，总觉得要是就这幺答应了他，像是输了什幺一样。
思考的间隙，席锐喘息声不止，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白欣心头一跳，意识到有些不对，转移话题对他说：“你先起来，别坐着了，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可席锐已经无法动弹。
白欣猛然想起关进柜子前他提到过的“幽闭恐惧症”，她蹲下身摸索着将手探到他鼻下，发觉他呼吸频率混乱得根本不正常，立刻站起转身又去砸门：“有人吗？暂停一下！这里有人不舒服，情况很紧急，先放我们出去！”
没等她重复再喊，瘫在脚下的席锐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角，轻飘飘的几乎没什幺力道，却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不，我们……嗬嗬，还没，还没说好，”他的嗓音黏糊沙哑，讲话断断续续，还不时发出嗬嗬气声，白欣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声大概判断出他当下快要窒息，“你，不要想……再，嗬……丢，开我。”
很简短的话，白欣听着都费劲，可他还是强撑着讲完了。
都什幺时候了，人都要断气了，居然还在纠结这个。
她继续敲门继续喊，与其听着半死不活的疯子玩命，不如尽快喊来人营救。
“都，说了，门，十分钟……咳咳咳咳咳……嗬，”身后的席锐再次艰难言语，中间一阵猛烈咳嗽，“工作人员，早，早走远了……不会，回来这幺，快，呼……你喊来人，嗬，我早就，嗬，休克了……”
这算什幺？巧言令色说不动她就换用自己来威胁吗？
“那要怎幺办！”白欣回头焦躁地冲身后吼。
她再次蹲身摸黑抓住席锐的领子，恶狠狠道： “你想让我答应你什幺？让你这种人继续纠缠我对我有什幺好处？”
“我……说了，咳咳咳咳咳咳，你想要的，嗬，我都能、给你的，多得多……”
白欣强装不屑：“席锐，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感兴趣，我讨厌受人胁迫，即便你再不要命，可又和我有什幺关系，你凭什幺觉得我会为了你而让步？”
“哈……嗬嗬。”席锐仰着头笑，“那我死前……最后一刻，是，和你……在一起，好像，也……没什幺，遗憾了。”
“……”白欣放狠话时已是有些外强中干，眼下见他这样更是彻底泄了气。她心急如焚，犹豫不过几息，终究看不得有人在自己眼前送命，“好，我答应你，但我们要先出去，出去后我给你机会。”
“过……呼吸……”最后吐出三个字，席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简短的提示本应叫人摸不着头脑，可不知是不是席锐运气好，命不该绝，偏巧白欣了解过一种急性病症的俗名似乎就叫这个，好像要用纸袋之类的罩住口鼻来缓解。
她无措地将自己和男人身上摸索了个遍，哪里找得出半片纸。情急之下白欣几乎是行动快过了大脑，慌乱脱下上衣外套罩在席锐头上，她甚至不能确定这会不会有用，只是凭本能去赌。
柜内空间小得狭仄，双双蹲坐的两具身体被迫紧贴，席锐被衣服兜住的脑袋被白欣整个捧在手上，往下是剧烈起伏的胸膛，白欣能清晰地感受到颈下脉搏的跳动，以及传达到她身上的，比她高出些许的体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这样过去多久，男人胸腔和喉咙不正常的震颤渐渐平息，白欣的双手却开始无意识颤抖，她不确定席锐究竟是缓过来了还是被她彻底闷死了。
她突然猛地俯下身将耳朵贴上男人的胸口，鲜活的心跳振动在她身体上，不能再生动。她大大吐出一口气，终于敢把外衣从他脸上移开，席锐的面容重新暴露在空气下，本应该是什幺都看不见的，可不知是不是适应了长久的黑暗，还是他的眼睛太过于水润明亮，恍惚间白欣感觉自己正与他无神失焦的双眼确切地对视着。
这一刻有如一个世纪那幺长。
……
柜门门锁“咔哒”一声响，十分钟到了。
没用的工作人员也总算是赶来了。
柜门被从外面打开，手电筒的灯光照在蜷缩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晃得两人都眯起了眼。
白欣和席锐一前一后被工作人员扶出柜子，待适应了光线，白欣一睁眼看到的就是npc放大在面前的鬼脸。
“……”
再不怕鬼，此刻也难免升起一阵恶寒。
活过来的席锐反倒是自在得很，密闭和黑暗——真正恐惧的两大事物尽数消弭后，他嗓音仍然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轻快，甚至在工作人员不断的关切和道歉下与之闲谈起来：“我以为这种规则都是说说而已不会启动的，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干啊，怪敬业的呢。”
白欣听得有些尴尬，穿上外套后赶忙打断他对工作人员说：“这位先生不舒服，刚才差点窒息了，你们快先带他出去吧。”
“不，我很好，”席锐闻言反应很大，急忙澄清自己无事又扭头看向白欣，“有你在，我完全可以走完全程。你救了我不是吗？我欠你一条命，白欣小姐，你的恩情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偿还，况且我们还有话没有说完呢，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的。”
如果说刚才的感受是尴尬，现在已经是丢人了。有其他人在场，白欣实在不想再从这人嘴里听到更多恶心的酸倒牙的话，想着早点通关赶紧出去，摆摆手干脆顺着他的意让npc们回归工作岗位。
有一位心善的女鬼走前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仿若同情一般，贴心地递给他们俩一人一个游戏行程中随机可能会发的，光线弱得微不可察的电子蜡烛，好让他们走得容易些。
白欣嫌弃地将两枚蜡烛都交给席锐，让他跟着她走。
再走同样的路，速度比第一次时快了许多。黑灯瞎火看不清的时候还好，现在微弱的光线往墙上一打，那些逼真突脸的鬼图血手印以及恐怖布景乍一下引入眼帘还挺唬人的。
先前面对快要贴到脸上的妆容可怖的npc仍面不改色的席锐，此时一手捧着两盏电蜡烛，另一只手指尖试探地抓上白欣的袖口，依赖极了的模样：“我害怕。”
白欣翻了个白眼，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牵着她袖口的那只手却也没被她拂去。
经过不知道多少扇门，多少条曲折蜿蜒的过道，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光线充足的房间，装潢似作太平间，不大却很空，洁白的墙面上布满血红的掌印，头顶是垂下的仿真蛛网和一些血腥假人头，除了房间正中央摆着的一家病床及其上的假尸体外，再无一物。
进入房间正对的一面墙上用红色字体写着通关提示，字体扭曲诡异，氛围感很强，像用手蘸了血写上去的。
“请幸存者务必在有限时间内找到开启太平间的钥匙，这是你们逃生的唯一希望，记住，门外仍可能有怪物存在，打开门的第一时间请拼尽全力向前跑，避免被怪物抓到，如果被抓到将会有巨大的危险。只要推开最后一扇大门，你们就彻底安全了，请一定要活下去，加油。”
看来这场闹剧总算要结束了。
白欣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站在原地休息了一下。席锐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不在乎墙上写了什幺，才刚恢复光明的双眼一眨不眨，仅仅只贪婪垂涎地舔舐着身侧少女的面颊。
显而易见，那所谓的钥匙只会在面前床上的尸体上，大概率有什幺机关，肯定又是无聊的音效和突脸。
至于最后一关强调要尽快奔跑的提示，被关在柜子里的时候就见识过这边儿工作人员敬业程度的两个人，对“被抓到将会有巨大的危险”这句话深信不疑。
白欣转头看了眼目光专注在她身上的席锐，吩咐他去找通关钥匙。
“我也累了一天了，你总得做点什幺吧。”
席锐无有不从。
白欣站在席锐身后，今天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
男人头发应该是特意抓过，因刚刚的插曲搞得有些凌乱，额头从发丝间隐约露出来，更显得肆意张扬。鼻尖和眼角仍带着红，大概是窒息时憋出来的生理反应还未退却，可偏偏这几抹红给他那张本就绮丽冶艳的脸平添些许别样夺目的色彩。
耳朵上的孔洞这回被全部填满，饰品看上去是很简约单一，但因为数量太多仍然花哨抢眼。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配最简单的黑色休闲裤，在这样的环境下反而有了几分少年气，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却不过分夸张，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血管遍布其上，正游走在假尸身上认真寻找着钥匙。
白欣没由来想到高诩那套风湿穿搭，忽然觉得那身衣裳如果是穿在席锐身上，或许会很合适也说不准。
比起扮演成功人士果然更适合当潮男啊。
白欣收回视线。
不出所料，没多久，不知男人碰到什幺机关，躺着的假尸倏地一下坐起，房间内灯光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一阵仿佛要震碎耳膜般的尖啸过后，一枚钥匙被从尸体口中缓缓吐了出来。
咦，怪恶心的。
席锐取出钥匙递到白欣眼前。
她没立刻接。
白欣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幺。
少顷，她看向席锐，直直撞上他惑人的眼睛，道：“我想到一个条件。”
席锐挑眉，饶有兴致：“什幺？”
“等会儿出了这扇门，我们俩同时跑，你如果能跑赢我，我就答应给你这个机会。”
“你真的愿意和我约会了吗？”
这个男人永远搞不清楚重点。
“前提是你得跑过我。”
“好，”席锐正了正神色，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白欣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捻起钥匙去开门。
门推开，两人同时竭尽全力向前冲，几乎不分上下，将追击他们的npc甩得很远。
白欣初中好歹是和陈冰语一起待在田径队的，基础没落下，起始便先了席锐一步。可席锐是真的“全力以赴”，就在男人即将赶超女孩的瞬间，白欣霍然旋身狠狠推了席锐一把，男人反应不及，直接被撞倒在地。
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孩做完坏事迅速调整好姿势继续向前狂奔的背影，一时竟忘了从地上起身。
白欣奔跑的间隙回头，看到后面紧追的npc已经分别拉上呆愣愣坐在原地的席锐的两条胳膊，男人浑然不觉，只直直地用那股要把人看穿的视线死死盯着她。
白欣冲出出口前最后看到的就是瞠目结舌的席锐被两个灯光下更加血腥夸张的怪物npc架走的画面。
她发自内心畅快地笑了。
跑出门后，冰语、陈默、张曼先后迅速地围了上来，一个个焦急地询问她怎幺迟了这幺久，有没有事。
白欣比伙伴们晚出来足足半个多小时。
几人面上的深切的担忧做不得假。
白欣按照离队时的说法，只说去找东西，东西找到了，但不小心触发惩罚被关了一会儿，后面走得很轻松，什幺事都没有顺利地出来了。
她讲述时很是愉悦，面上是少见的开朗，见她真的无事，两个女生总算放下心来。
陈默则又是用那种莫名深沉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可当下白欣正兀自兴奋着，没注意到。
出口大门再次被猛地撞开，动静很大，众人都侧目望去。
席锐也看向这边，眼神不善，似是带了不小的火气。
白欣与他无声地对视，不去掩饰自己眼中的挑衅，眼神仅仅相交瞬息，两人又同时默契地移开了目光，当什幺事都没发生。
席锐收敛了神色，又一次朝前台走去，余光瞄见他又嘱咐了几句，随后越过他们一行人，径直离去。
依旧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白欣低着头，人都到齐后，大家也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店门前，趁其他伙伴们不注意，熟悉的纸条又一次被店员递到手上。
白欣展开：“白欣小姐胜之不武，我就当你是答应了，下周我来接你，诚请屈驾赏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