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之后的那个周一,陈情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管药膏。
很小的一支,白色的管身,没有牌子。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擦手。
字迹很干净,笔画不拖沓,没有署名。
陈情把那管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没什幺味道。
她看了看周围,方远在打电话,周迟在整理文件,沈渡依旧戴着耳机,齐珩的工位空着。
她把药膏塞进抽屉里,没擦。
上午开会的时候,齐珩进来了。
灰色西装,白衬衫,和往常一样。
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会议全程没看她。
陈情低着头写会议记录,散会的时候,人都往外走,她站起来收拾东西,一擡头,齐珩站在她旁边。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这个你帮我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陈情点头。“好。”他看了她一眼,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齐珩今天看了你六次。”
“你数这个干什幺。”
“我闲的。”
周迟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渡头也不擡地说:“七次,刚才又看了一次。”
陈情低下头吃饭。
下午她整理完文件,拿去给齐珩,他坐在工位上,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
看到她过来,擡起头。
她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翻了两页,看了一遍,放下文件,看着她。“手擦了吗。”
陈情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勒痕早就没了。
她说:“擦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拉开抽屉,拿出另一管药膏,一模一样的白色管身。
“你那管应该用完了。”他说,“这管新的,接着擦。”
陈情看着他手里的药膏,又看了看他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嗯。”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陈情拿着药膏回到工位,方远凑过来:“他给你什幺了?”
陈情把药膏塞进抽屉里:“没什幺。”
“我看到了,药膏。”
“你眼睛怎幺这幺尖。”
“我坐你旁边,不尖不行。”
下班的时候,陈情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齐珩已经在那了。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到她过来,他按了电梯。
两个人走进去,一阵沉默。
到了一楼,写字楼门口,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看着她问“明天晚上有空吗。”
陈情愣了一下。“干什幺。”
“吃饭。”
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没什幺变化,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就我们俩?”
“嗯。”
“为什幺。”
“我想跟你吃饭。”
陈情站在那,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
比如我们是上下级,这样不太好。
但她看着他的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下头。
“行,明天晚上。”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陈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不跟你吃饭了,有人约我。
林薇秒回:谁。
:我领导。
林薇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他妈,给我详细汇报。
第二天晚上,她站在镜子前面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
猫蹲在茶几上看着她,她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换鞋,猫跳下茶几,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我出去吃饭,晚点回来。”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她到了餐厅门口的时候,齐珩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看到她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一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
“嗯。”
他推开门,让她先进。
餐厅不大,人不多,灯光偏暗。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他递给她。
陈情翻了翻,点了两个菜,他把菜单接过去,又加了两个。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那里,相顾无言。
陈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平时周末干什幺。”
“在家待着,看剧,撸猫。”
“你养猫了?”
“嗯,捡的。”
“什幺猫?”
“暹罗,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胖了一圈。”
他听着,没说话。
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为什幺来我们公司。”
陈情嚼了两下,咽下去。“离家近。而且工资还可以。”
“之前那个公司不好吗。”
“还行,就是太远了,每天通勤三个小时。”
齐珩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你住哪。”
陈情擡头看他,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脸,表情很平静。
她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干什幺。”
齐珩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住得也不远。”
“你每天跟我坐地铁。”
“嗯。”
“你说你也住那边。”
“嗯。”
“你住那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住。”
陈情盯着他。“所以你每天跟着我。”
“我不是跟着你,我是送你。”
陈情张了张嘴,她想起那些天他站在地铁站入口看她进站的样子,想起他在雨里把伞往她这边斜。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这个人怎幺这样。”
“哪样。”
“看着挺正经的。其实一肚子心眼。”
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把视线移开,继续吃菜,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外面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他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
陈情接过来,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
她把外套披在身上,很大,袖子长了一截。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不住那边吗。”
“今天住。”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他别过头,往前走了两步。
陈情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到了。”
“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上楼。
进了家门,猫趴在沙发上,她关上门,换鞋,走到沙发前面坐下。
她把猫抱起来,猫窝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它。
“我今天跟他吃饭了。”她说。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承认他每天跟着我。”
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他说是送我。”
猫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她摸了摸它的头。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齐珩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发出去。
过了几秒,他回:到了,又发了一条:外套上有你的味道。
她盯着那行字,脸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猫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她靠着沙发,闭上眼,猫在她胸前踩了踩,很轻。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
齐珩的工位上,他坐在那里看文件,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谢谢豆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两个字:不谢。
她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在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齐珩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还翘着,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在她家楼下的街角,在她每天晚上睡着之后,有一个穿着破旧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暗红色的眼睛像快熄灭的炭火,看着她的窗户,看她关灯,看她的房间暗下去,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