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情站在镜子前面,把衬衫领子翻好,昨晚没睡好,眼下有点青,但没办法,第一天上班。
她拎着包出门,到了公司,前台让她先去人事办手续,填了一沓表格,然后被带到工位。
靠窗的位置,不大,但很亮。
旁边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圆脸,戴眼镜,笑嘻嘻的。“新来的?”陈情点头。
他说他叫方远,比她早来两年,有什幺事随时找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叫周迟,安安静静的,冲她笑了一下。
斜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头也不擡。
方远小声说:“沈渡,做数据的,不爱理人,你别管他。”
陈情刚把电脑打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人都到齐了?”
她转过头,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多岁,很高,偏瘦,身形挺拔,黑色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毛很浓,眉骨高,压得眼窝有些深,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
看人的时候眼皮习惯性地垂着,半遮着瞳仁,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鼻尖有一点点圆,嘴唇偏薄,嘴角天生带一点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下颌线很清晰。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扣得规矩,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表,下面是深灰色西裤,剪裁利落,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很干净。
站在那里,长得确实很好看。
陈情看了他两眼,那人也看了她一眼,眼皮擡了擡,细长的眼睛弯了弯,很温和。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方远凑过来小声说:“就他,新来的领导,姓齐,齐珩,你别看他那样,特别阴,之前那个组被他整得够呛,你注意点。”
陈情哦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的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上午开了个会,齐珩坐在长桌的一端,全程没怎幺说话,别人汇报的时候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扫到陈情的时候,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没变。
陈情坐在另一端,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方远和周迟已经坐在一桌朝她招手了。
她走过去,刚坐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她擡头。
齐珩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餐盘里很简单,一份青菜,一份米饭,方远和周迟同时安静了。
方远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肉,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周迟低着头喝汤,喝得特别认真,好像那碗汤里藏着什幺人生哲理。
齐珩低头吃,没说话。
陈情看着他,他吃饭的动作很安静,不快不慢,眼皮垂着,睫毛遮住了大半目光。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桌上四个人,沉默地吃着。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陈情擡起头,看着他,齐珩细长的眼睛弯了弯,眼尾微微往上挑,很温和。
“嗯。”她说。
“之前做过什幺。”
“行政。”
“为什幺来这儿。”
“离家近。”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弯大了一点。
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他说:“你住哪。”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方远那块红烧肉终于掉回了碗里,周迟的汤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陈情皱了皱眉。“这跟工作有关系吗?”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双细长的眼睛半遮着,看不出什幺情绪。
陈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她端起餐盘站起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冷,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下午她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方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问你住哪干什幺?”陈情说不知道。
方远说:“你可小心点。这种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最可怕。”
陈情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问她第一天怎幺样。
她回:还行,领导有点怪。
林薇秒回:哪种怪。
她说:就那种看着挺好说话,但总觉得在看你。
林薇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那你小心点。
陈情盯着屏幕,没再回。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发现齐珩站在电梯前面,背对着她。
白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得笔直,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弯,笑了一下。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看着她。
她站在电梯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沉默地下楼,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她跟在后面。
走到写字楼门口,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你往哪边走。”
“地铁站。”
他看着她,然后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
齐珩走得不快不慢。
她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幺,到了地铁站入口,她刷卡进站,他也刷卡进站。
她往扶梯走,他跟在后面,距离不近不远,她走到站台,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列车来了。
她上车,他也上车,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坐在她对面,隔着过道,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掏出手机,刷了刷。
但什幺都看不进去,她总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到了站。
她下车,他也下车,她走出地铁站,他跟在她后面。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他,他停住了,站在路灯下面。
“你跟着我干什幺。”她说。
“我也住这边。”
陈情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她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楼下,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几米外,看着这栋楼,然后他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她慢慢转身上楼,进了家门。
猫蹲在茶几上,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她关上门,换鞋,走到沙发前面坐下。
猫跳下茶几,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着它,养了一个多星期,猫已经彻底换了个样子。
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毛也糙,现在胖了一圈,毛色油亮,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的新领导。”
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跟你有点像。”
猫擡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它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
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她摸着摸着,又想起齐珩,想起他转身走掉的背影。
她小时候见过,隔壁家的那个哥哥,每天放学回来,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得很直。
从来不跟别的小孩玩,她那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他,他偶尔擡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很好看,后来她搬走了,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坐在沙发上,摸着猫,想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哪有那幺巧。
猫在她腿上踩了踩,很轻,她靠着沙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
陈情出门的时候,推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豆浆,一盒小笼包,还热的。
她蹲下来,拎起纸袋看了看,楼道里没有人。
她站起来,往楼下看了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
她拎着纸袋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关上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猫打了个哈欠,跳下沙发,走到纸袋旁边,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擡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陈情打开纸袋,拿出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豆浆,看着窗外,天刚亮,楼下的街道上,隐约有一个人影,很直,很瘦,走远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沉默了几秒,收拾出门,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