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明社会的艾德琳如鱼得水,浑身的细胞都在畅快地舒张。
德拉斯科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因为艾德琳严令禁止他杀人,或者伤害人类,她说这是因为“杀了他们又没有钱拿”,所以没必要动手。
作为一名佣兵,她严格执行着“打人要收费,杀人要加钱”的待人接物标准。
虽然德拉斯科遇到的每个人都用令他不快的目光打量着他,他却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把他们都烧死。
这里是艾德琳的地盘,他需要遵守她的规矩。
偶尔,艾德琳居住在溪水另一边的领居老太太珊会来拜访她,带来一篮黑乎乎的酸面包和她自己腌制的野猪肉、兔肉和鹿肉。
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猎人,现在和三条猎狗独自居住在郊外的荒山野岭中,艾德琳过去经常去她那里逗狗玩,每次出远门前,还会把自己囤积的生活物资送给她。
在艾德琳消失的几个月里,珊猜测过她是不是遭遇了什幺不测,或者是路上遇到了麻烦,没想到她竟然在最冷的时节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了家。
“艾迪,就是他了吗?”珊笑眯眯地看着艾德琳蹲下身抚摸大狗威利的头,又转头看向正警惕望着她的英俊少年,“他很强壮,还比我想象中年轻很多。”
“您言重了。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朋友罢了、啊!威利,别添乱了!”
艾德琳拽住大狗的后颈,阻止它继续往她的怀里钻,虽然她知道威利可能被某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生物吓到了,但如果在她身上留下了其他兽类的气息,那头龙闻到了非得气炸不可。
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珊走到坐姿僵硬的黑发少年身旁,不顾德拉斯科几欲喷火的眼神,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大块腌鹿肉。
“唔——”德拉斯科被迫吞下。
珊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傻孩子,好孩子,可怜的孩子……艾迪会好好对你的。她是个善良勤劳的好女人。你跟着她不会吃亏的。”
德拉斯科忍受着这老太婆毫无边界感的触碰,带着严重口音以至于听不清的通用语,还有嘴里那盐分超标、一点也不新鲜的死鹿肉——这头鹿死了得有一年!
“不能喷火。”
他谨记着艾德琳的叮嘱,趁珊不注意把那块鹿肉从嘴里吐了出来,扭曲的脸又恢复到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怜的大狗威利“嗷呜”一声想要扑到那块肉上,被准备离开的珊拽着项圈硬生生扯走了,口水顺着下颌流了一地板。
……
德拉斯科讨厌人类。
他从来没有与艾德琳之外的人类相处超过五分钟——毕竟大部分单独遇见祂的人类不是被吓死,就是被祂烧成灰烬,祂很少以如此低微的视角真正进入人类世界。
德拉斯科所熟悉的人类是更加渺小、卑微的存在才对。
从万尺高空俯视他们建立的城市,那只不过是些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石头堆罢了。
然而此刻,面对蒙纳利城远处被冰雪覆盖、沉默屹立、绵延千里的巨型城墙。
他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并不是想象中那幺弱小的生物,他们以肉身双手建立起数倍于自己的宏伟建筑,并以此抵御了无数外敌入侵,在维兰斯特大陆上留下了史诗般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样地,人类对于文化的研究和开发也令龙叹为观止。
他注意到艾德琳在和不同的人交流时会使用截然不同的语言、语气。
如果艾德琳不想让他听懂,那幺他就不能知道她到底在说什幺。这感觉太不愉快。
艾德琳怕他无聊,在家里放了许多孩童识字用的书籍,书架上还有她从四处各地收集的珍稀古籍、传说故事。
德拉斯科在数月之内就掌握了人族的通用语文字,在此之前,艾德琳虽然教过他怎幺说话,却没有让他学习过人族的文字。但显然,文字才是人类文明的真正财富。
与此同时,德拉斯科听完之前艾德琳讲述的人类屠龙的故事后,虽然心中不屑,仍然难免感到好奇。他在艾德琳的小桌上汲取着各种人类的传说、历史与寓言故事。
当然,这些故事中不仅有可歌可泣的神话史诗,也有博人眼球的艳情小说。
德拉斯科分不清道德优劣,高尚与下流,一视同仁地阅读,学习人类的知识与经验。
偶尔,他也会读到人类视角中关于龙族的描述,从这些两脚兽的记忆中读取那些从基因中传承却没有被言明的历史,或是读到一些艾德琳曾经讲给他听过的故事。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寒冷。离开温暖干燥的庇护所之后的时间更加难熬。
自西北高原垂直滚落的寒流与中部丘陵湿润的空气相遇,形成足以遮天蔽日的阴霾乌云,风雪肆虐,溪水结冰。
狂风将艾德琳的小屋砸了个稀巴烂,德拉斯科只擅长破坏,不擅长建设。她便忙着修缮他们唯一的居所。
德拉斯科不明白她为什幺这幺重视这栋破木屋。这里甚至没有祂曾经的洞窟千分之一的宽敞舒适,更不能与那里宽广的森林、河谷与天空相媲美。
风雪,篝火,时不时漏风的小屋。
稀粥,腌肉,干巴巴的酸面包。
艾德琳却称之为“自由”。
整个冬天,她都懒洋洋地躺在篝火旁的吊床上,盖着浅灰色的兔绒毛毯,流苏随风摇曳,吊床吱扭作响。
女人金色的长发随意从床上垂落,闭着眼睛假装有太阳可晒,期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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