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的回信越写越长。
起初她还会在信前打一段稿件的修改说明,像交作业。后来说明越缩越短,最后只剩一行,甚至没有,直接从她想说的话开始。
「今天补货补到一半,忽然想到你上上封信问的问题。答案不是我想的那个,我等下班再回。」
「先看到这里」这种句子出现的频率变高了。K17的信常常很长,长到她必须分段读;她的习惯是早上读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留到晚上,像小孩舍不得吃完的零食。留着留着,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那半封还没读的信了。
早上六点四十进卖场,第一件事不是开机台,是看手机。没有新信,就把手机扣回口袋。十点休息,再看一次。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日子,她告诉自己是排程、是审稿量、是 K17 也有自己的夜晚;然后在下午三点补纸箱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念成他的语气。
她也开始算时间。
K17的信多在晚上十一点后来。星期二与星期四例外,九点之前一定收尾。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某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在意一个陌生人几点回信。
她在补货的走道中间停了下来。
写作的时间也变了。
以前她只在夜里确定予辰睡了之后才敢开档案,写两行,删一行,觉得每一句都在浪费谁的时间。现在她在下午就会把便条纸摸出来,站在收银台后面的空档,趁着客人之间的缝隙记句子。
有一回她把一句「她想被看见,但不想被认出」写在收据背面,下班路上一直用手捏着,怕被风吹走,也怕被谁看见。
那句收据后来夹在稿子里,成为第十六章的开头。
泄漏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工作细节。她写补货、写盘点、写店长把破损品一件件登记的样子;K17读得出来那是真事,回:「您的卖场比我的办公室具体多了。」她想,本来嘛,那就是她的办公室。
再来是时间。有一晚她十点就寄出回信,因为第二天早班。
K17回:「今天这封来得好早。我差点以为您被取代了,正准备难过。」
她盯着「难过」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句:「少来。」她盯着送出去的「少来」看了一会儿。
那不像工作信。
最后是身体。某个夜里热得睡不着,她起来冲澡,站在莲蓬头下面,忽然想起K17写过的一句话——「身体可以很热,动词要清醒」。
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念成他的声音,然后为自己在浴室里做这种事感到荒唐。
荒唐归荒唐,她关水之前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一次,超市试吃的新品是红酒炖牛肉调理包。她站在小电炉旁边替客人分装,纸杯递出去的时候忽然想:K17会喜欢这个味道吗。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愣住──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几岁、爱吃什么。可「想知道他爱吃什么」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像鞋底沾了口香糖,走几步才发现黏着。
那天晚上她在稿子里写:「她想请他吃一顿热的。」打完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女主角想请人吃饭,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按住删除键,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回信也不再一次写完。她打一段,存草稿,去洗澡,回来再看;有时写完又整段删掉重打。有一晚她写:「你上次问她为什么不敢开门。其实我──」打到「其实我」三个字,楼下传来予辰开门的声音,她整个人像被抓到什么,飞快按了储存,合上笔电。
那封草稿在资料夹里躺了四天。
第五天晚上她把它叫出来,「其实我」三个字还停在原处,后面空空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补完,改成:「你上次问她为什么不敢开门。我想了很久,也许不是不敢。是门一开,就得决定自己是谁。」
送出之后,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K17隔天早上七点回信,破了他自己的时钟。
「那我换个问法。门开之后,她非得变成别的人吗?还是只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应门?」
吴静兰在员工休息室读到这句,饭吃到一半停了。
他总是这样。他用问的,从不替她答。她开始能在落笔之前预想他的反应:这里写得太满,他会圈出来说动词可以更冷;那里若又让女主角退缩,他不会骂,只会安静地问一次「这次退的理由是新的吗」。她写下一页之前,脑中先坐着一个读者。
有那么几天,她甚至为了等他的某个反应而故意把一章断在最危险的地方。
寄出之后才惊觉:这是调情。她三十九岁,坐在自家书桌前,跟一个只有代号的人调情,用的是自己停笔九年的小说。
那天晚上,她写回信写到一半。
「第十六章改好了,请看附件。另外,你上次说你怕把别人的故事看错。我今天把酱油摆错架,被店长发现,罚我把整排货架重新对一遍标价。所以你看错的时候不用太难过,我也会看错。」
K17回了很长的一封,讲稿,讲到最后忽然岔出一行:「您不用替我看错的事找台阶。不过如果哪天您真的不想谈稿了,也可以直接说。我听得懂。」
吴静兰坐在书桌前,把那一行读了三遍。
「你第一次做初审退别人的稿,会不会睡不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K17回:「会。第三篇之后才好一点。现在只在一种时候睡不好──明知道那个作者还有东西,可是他不写了。」
吴静兰盯着萤幕,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机车经过。隔壁予辰的房间传来隐约的打字声,均匀,规律,像另一种夜班。她想,那孩子在忙。明天要早起。她应该去睡了。
可是信箱还亮着,游标在她这边闪。
「那你遇过吗?」她打字,「明明还有东西,却不写了的人。」
这次回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今晚到此为止,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予辰的白衬衫挂在最外侧,她顺手摸了一下袖口,布料被夜风吹得凉凉的。再过不久这些衣服就要搬去台北,以后这条晒衣绳上会只剩她的制服和围裙。
回到房间,信来了。
「有一个。还没变成事实,所以我先当它是假的。」
吴静兰读完,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按了一下。
还没变成事实,所以当它是假的。她想到衣柜顶那只旧纸箱,想到停了九年的第九章,想到自己也是靠着「还没变成事实」活了这么多年。
她回:「也许那个人不是不写。也许他只是需要有人等到他写完。」
送出后她就关掉了笔电,动作快得像烫到。
那晚她躺在床上,听隔壁的打字声停了,听冰箱启动,听自己数呼吸。
第二天早上,信箱里躺着K17的回复。
「那我等。」
只有三个字。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微波炉转着,同事在讨论台风假,一切如常。她坐下来吃冷掉的饭,吃到一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次。
「那我等。」
她把便当盖上。这三个字没有向她要任何东西,却让她一整天都挺直一些。傍晚补货的时候,她在便条纸上写下下一页的第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