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开在巷底,两人已经来过几次。下午的阳光斜切进来,电风扇摇着头,把旧纸的味道一阵阵推出门口。
青仪蹲在生活类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脊脱线的《最新家用电器故障排除图解》,翻开,用朗读的腔调念:「洗衣机不转时,请先确认是否已按下启动键。」
她擡起头,一脸得救的表情。
「还好有这本。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要先按启动。」
「妳家洗衣机坏了?」
「没有。但总有一天会。」她把书抱进怀里,「先买起来放。以后它坏掉就不算坏掉,叫作照著书的进度走。」
「那是妳的保固逻辑。」
「是人生逻辑。」她拍拍旁边的书架,「你也找一本。消费满两百,老板才准我们继续吹冷气。」
予辰随手抽了一本《图解房屋漏水自己修》,翻开,用同样的腔调念:「第一步,请保持冷静。」
「这句有需要写出来吗?」
「当然有。漏水的人不冷静。」
「好喔。」青仪点头,「那我的书架以后就靠这两本撑场面,一本教人先按启动,一本教人先冷静。」
老板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两人对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把书塞回架上,假装刚才没有在书店里表演相声。
予辰没有告诉她,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排书架上。
他绕到后面的文学区蹲下来。三个多星期前,就在她这间套房的地板上,两人吃着宵夜,她提过大学时把一本书借给同学,后来那位同学休学,书跟着人一起消失。她讲得像笑话,骂了对方整整五分钟,骂完自己先笑倒在地毯上。当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在最底层的纸箱里翻到一本《百年孤寂》,书脊被几本旧字典挡住一半,封面褪成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绿。
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青仪正绕过书架来找他,站在他身后看见封面,整个人安静下来。
「哪来的?」
「上次有个人为了这本骂了五分钟。」予辰把书递过去,「我的记性没有很差。」
青仪捧著书翻了两下,忽然擡头瞪他。
「你该不会特地跑来找这本?」
「我是来吹冷气的。」
「周予辰。」
「顺便。」他说。
结帐的时候,老板推了推老花眼镜,说这箱是昨天才收的,还没来得及上架。予辰问,还没上架的卖不卖。老板看了他一眼,擡下巴指了指墙上的牌子。牌子上写:本店所有书籍均可贩售,包括老板正在看的那本。
青仪笑到扶住书架,一手抱着那本故障排除图解不肯放。
「你还真的要买。」
「两百块的门槛,」她理直气壮,「一个人凑很辛苦的。」
晚餐在巷口的面摊。两碗干面一碗汤,青仪的筷子越过桌面,从他碗里挟走一颗贡丸,准头熟得不用看碗。予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继续方才没吵完的题目──刚才在书店,到底是谁先笑场。
「是你。」她说。
「是妳。」
「我有录音吗?我没有。你有吗?你也没有。」她顺手把他碗里的豆皮也挟走了,「所以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第一次约会她就干过同样的事。那时在一间快打烊的义式餐厅,她也是没问就从他盘里叉走一口,还说点不一样才吃得到两种。
四个月后,这个习惯完全没改。
汤喝到一半,青仪的手机震了。她瞄一眼,按下静音,倒扣在桌上。
「谁?」
「课务群组。」她把碗端起来喝见底,「周末的事,上班日再受难。」
回到套房已经八点多。玄关堆着两个拆到一半的纸箱。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课表和一张超商代收帐单,阳台晾着她这周穿的工作衬衫,领口洗得起了毛。她把那本图解摆在层架上,拍了拍它,像安置一名待命的员工。
冷气打开,她一回头,看见予辰站在书架前。
书架只有两层,真正称得上藏书的不多。最边上立着一本书脊磨白的平装书。他抽出来,是自己熟悉的封面,更熟悉的是翻开后页缘的铅笔字。他的字。高三那年上课无聊留下的句子,一页一句,有的挑衅,有的根本是在跟作者擡杠。
「妳真的把它放在架上。」
「不然呢?供起来吗?」青仪擦着手走过来,从他手里把书抽走,熟门熟路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里。你写『作者根本不懂这个角色』。」
页缘下方有一行蓝色原子笔:那你懂吗?
「包裹寄到的时候,我差点申请退货。」她说,「谁跟你客气,二手书写成这样。结果看到第三章就舍不得了。舍不得也就算了,还手痒。」
「所以妳是用一行字挑起战争的。」
「是你先挑的。」她把书拍回他胸口,「我只负责反击。」
予辰低头,一页一页翻。有些注解旁边不止一行回答,蓝色的字沿着他的铅笔句一路长下去,有的同意,有的唱反调,有一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的小丑脸。他像在看两个陌生人隔着纸吵架,吵着吵着,变成熟人。
「当初知道你高三,我把对话视窗关了三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青仪盘腿坐上沙发,抱着枕头,「第三天是我自己把它打开的,想看你回了什么。看完就知道,完了。」
「完了什么?」
「完了就是在想一个高中生会怎么回话,这种事。」她把枕头朝他丢过去,「你还问。」
枕头砸在他手臂上。他顺手抱住,青仪趁机从沙发上扑过来抢书,两个人在地毯上拉扯了一阵,谁都没有真的用力。书最后压在她背下面,她仰着脸看他,头发乱掉了,眼睛亮亮的。
「书是我的了。」她宣布。
「那我呢?」
青仪笑了一下。
「Bonus.」
她勾着他的衣领把人拉近。吻落下的时候还带着笑,牙齿轻轻磕到一下,两人都没停。冷气的风从脚边扫过,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进发根,予辰用手肘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掌贴着她的腰,把她皱起的衣摆慢慢抚平,再顺着脊椎往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感觉她整个人放软了一些。
吻开始慢下来,渐渐变深。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嘴角,短短地抖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她的衬衫下摆边缘,没有再往上。
青仪先笑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刚刚停了。」
「嗯。」
「周予辰,你居然会主动踩煞车。」她像发现新大陆,「我要记下来。这个纪录保持到下次你破功为止。」
「去休息吧,妳明天早上有课。」
「你要回去了?」
「对。」予辰说。青仪抱著书往房门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欸。」
「嗯?」
「今天很好玩。」她说得很快。「下礼拜换我去踩你的地盘。」
予辰回家的公车上人不多。手机在掌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想起工作信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开过,换作上个星期,这件事足够让他在原地坐立难安;今晚它只是安静地排在明天的事旁边,一点也不急。
窗外的路灯一格一格向后跑。他想着她书架上那本让他们结缘的书、隔着纸吵架的字,嘴角自己翘起来。
车过了一站,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靠上玻璃闭眼。
信箱,明天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