霈霈吸了吸鼻子,眼眶酸得要涨开。
水波浮动的视线中,那只潜艇再次从身边掠过,霈霈咬牙,全力往前一扑。
扑通。喷水池里雪白水花四溅。
池边那人短暂愣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弯下腰,一手撑在池台上,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好糟糕吧。好糟糕…哗啦啦的水声也没能盖过这阵嘲笑,霈霈脸浸在水中,闭上眼睛。好笑吧,好笑吧,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她现在大概像只水里的蛤蟆,蛤蟆的腿,蛤蟆扑腾的样子,蛤蟆的姿态…
想着想着也乐起来,水绵绵不断涌进口腔、鼻腔,好苦,苦得霈霈喘不上气,呛得她在水下咳得涕泪满面。
迷乱混沌中,有什幺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往上猛地一拽——
水稀里哗啦从霈霈身上滚落,她像只死鱼被抓出了水面。
湿淋淋的胸口还在惊魂未定,霈霈踉跄着勉力站定,茫然缓慢地转过头去。
那人正擡脸看向她。面庞像高山雪一样洁白。日光落在他的睫毛,鼻梁,镀上一层梦影般的金光。
男生托住她的手臂,把昏沉沉的霈霈扶出了水池。
霈霈脑子里一直像有只大摆锤来回晃荡着,她感受不到幻想和现实的界限。
男生低声,“…傻霈霈。”
脱下套在短袖外的衬衫,搭在霈霈单薄发抖的肩头。
他握住霈霈的手臂转过身。
噙着温雅克制的浅笑,对江葵熙。
“玩笑适可而止吧。”
“江少,赏个面子?”
“霈霈是我的表妹。”
*
夏澍和霈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眼前的湖望不到尽头,粼光浅浅的碎金光亮随着微风波动漫延着,一直浮游到夕光沉沉的天际。
一只只舟漂在湖面,五颜六色,交错漂流着,放眼望去,静谧美好,像一副移动着的写意画卷。
中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两人都平视前方。
夏澍静静眺望着湖景,任由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
他在感受霈霈的呼吸。眼睫的眨动,鼻息的起伏,嘴唇的轻轻开合、颤动。
天地那幺大,幽远的湖那幺广阔,夏澍的眼里是无穷尽的天际,静谧心室里却被小动物一样的妹妹填满。他一动未动,却仿佛伸出无数感官的触角,细致地感受着她。
可没过多久,夏澍的心脏就被一片滂霈的雨水淹没了。
霈霈垂下头,双手捂住脸,不断从喉咙滚出压抑的哭咽。
她的哭泣与景色并不违和。小心翼翼的,甚至可能即将消散在空气中,落向湖面漂流而去。
夏澍转过脸。
霈霈纤弱的肩膀不住抖动着,被泪水压得不堪重负。
夏澍静静注视着霈霈。低落的目光里是轻软又厚重的温柔,和怜爱。
“霈霈。”
夏澍开口轻轻唤她。
“要不要靠我的肩?”
“哥哥的肩膀可以借给你。”
霈霈更加压低了腰,纤瘦蜷曲的身形手一推,就散在风里了。她没有回应,只是合拢的指缝间不断溢出泪泉。
夏澍向霈霈靠近了一点。擡起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抚了抚。
他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压进怀里。
她香得还是像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孩子,浑身蒸腾着热乎乎、鲜活甜美的气息。
夏澍一直记得。妹妹长大了。独有的香气好像变成一只柔润的手,抚平着他身体里某一处。
他没说任何话。只是如一棵沉默,容人依傍的树。
不知过去多久。夏澍想,霈霈就算在他怀里哭到天荒地老又如何呢,她哭瞎了眼睛,他或许就有可能永远拥有她了。他可以做她一生的眼睛,她的手杖,她的导盲犬…任何一切,只要可以永远注视着她。
正如——正如之前,他也在一直缄默地注视着她。
在霈霈垂着脸给他端上甜点时,夏澍跟她道了谢谢,他眼睛里好像能看到柔软的心脏,等待她回以抚摸。可霈霈恍若未闻。夏澍不知道还有谁肯用这样温柔的嗓音和她说话,沉重的情感落到一团败絮上,夏澍看着霈霈转身,走开,找不到自己的分量。
夏澍看着霈霈跪了下来,给别人擦鞋,看着另一个男生对霈霈逗狗那样戏弄,即使这样,那男生也很快维持不住耐心。夏澍看着他的霈霈像只破口袋,什幺恶心的呕吐物都从她脸上流出去,她木呆呆的,乖顺,湿润的眼里是让人想捏死的光。
夏澍从头到尾静观了一切。直到,直到霈霈摔进池里没爬起来。
这样的施舍也要吗。
这样的施舍,也让霈霈感恩戴德地对着他痛哭。
霈霈终于哭累了,声音渐渐消失。
轻轻挣动着,要从夏澍怀中起来。
夏澍很快地松开手。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
“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回来的时候,夏澍两只手各拿着一支抹茶冰淇淋。
颀长挺拔的男生朝霈霈专注走过来,身形很好看,高大,又不过分压迫,被书卷气息和淡淡倦怠的温柔所包裹。
夏澍站到霈霈身前,低下头,把一支抹茶冰淇淋递向她。
“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唇边含着笑。
这是霈霈还没离开时最喜欢的冰淇淋口味。那时候抹茶口味并不常见,偶然的一个机会吃到,霈霈便朝思暮想。怎幺会有小孩子喜欢抹茶呢?于他们的味蕾来说明明那幺苦涩,可偏偏霈霈偏爱。
霈霈凝视着夏澍的脸,移不开眼。
“喜欢…”
“喜欢,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霈霈怯懦地仰着头,蹙着眉流泪,嘴唇咬得通红,“夏澍哥,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你…”
“你和三姨三姨夫为什幺再也没来看过我?我一直在等你们,我想你们…你们不要我了吗?”
“…我们想你。”
“我们都喜欢你,霈霈。”夏澍坐下来,声音低下去,无限轻柔,“如果我说有苦衷,霈霈能不能体谅我?”
霈霈专注注视着夏澍,只看到他眼瞳里映着夕光琥珀色的余晖,像什幺暖融融的东西,吸引着她靠近。
她扑到夏澍怀里,像一头幼兽不管不顾地撞过去。
夏澍哥的怀抱像宽阔的海,接住了全部的她。
鼻端充盈着他干干净净的皂荚香,轻柔混合着略沉钝的男人独有的气息。
霈霈伏在夏澍怀里,不住小声啜泣着。
夏澍哥是最爱她的亲人了。
如果,如果妈妈还在身边的话,一定,一定笑得和夏澍哥一样的温柔,淡淡宠溺吧?
她其实只想要一点爱就好,一点点就好。
可是爸爸不爱她。她能理解,她是个没用糟糕又懦弱的孩子。
哥哥也不爱她。她那样掏心掏肺献祭一般地爱着他,她甚至卑微得愿意一直伏地仰望他。薄溱踩着她没关系,爱得比她少很多没关系,总是阴晴不定戏耍她也没关系,她不怕疼的,可以为他忍受很多很多的疼。
——只要,只要,薄溱分给她千分之一的真心就可以。
霈霈趴在夏澍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多久没有自由自在哭泣的权利了?只觉得世界好像停滞在此刻,不要往前走,不要往前走,这一刻没有任何意义,但霈霈无比愿意停留在此刻。
耳朵下听着夏澍逐渐变得剧烈的心跳。霈霈被温暖到,她被源源不断流溢出来的夏澍的气息和体温,浸润得四肢泛软。也有一个人,心跳在因她而蓬勃。
她贴着夏澍,像贴着黄土下的妈妈。
像触摸着妈妈可能给予她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