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车辙碾着最后一截霞光,把两人从苏府送回了陈府。
令晚那辆马车往宫门去了,朱帷一转,姐妹俩隔着车帘招了招手,直到两道车影各自没进长街的暮色里。
回了房,青蘅伺候她卸了氅衣,洗漱后令初便懒懒地倚在床柱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袖中那只白玉匣子,脑子里却一点一点地,回想起白日里姐姐和嫂嫂说的话。
科举。
她这才恍然发觉,她好像,真的不大认得枕边这个人。
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颈侧那道被她咬出来的红痕,哪一处她没摸过、没看过?可再往深里想去,她却一片空白:
他从前日日去书院,到底做的是什幺?他下了值,是同谁对弈、同谁饮酒?他喜甜还是喜酸,爱静还是爱闹,?
这些,她竟一样也叫不出个准数。
嫁过来这些时日,她不是病着,便是被他……缠着。竟从没好好地问过一句。
今夜,她攥了攥被角,暗暗拿定了主意,总要问他一问的。想罢先进了床帐。
不一会,屏风外水声一歇。
陈未已擦着发尾的水气进来,身上只一件素色中衣,带子系得松,瞧着又是一副洗得清爽、懒得端正的模样。他掀了衾被钻进来,带进一身的暖香和干净的水汽,手臂一伸,便把人整个捞进了怀里。
"想什幺呢,"他下巴蹭着她发顶,"这般出神"
话没说完,手已经不安分地往她腰间滑,即将要摸进她的亵裤。
令初没躲开,只淡淡地开口
"我来葵水了。"
他动作,倏地顿住。
怀里的热气像是凝了一瞬,那只不安分的手,僵在她腰侧,指腹还贴着衣料的褶皱,却半分都没再敢动。
隔了两息,陈未已极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又把方才被他蹭乱的衾被一点一点替她掖好,连领口都拢严了,又小心地拨了拨她身下的枕,让她能躺得松些。
然后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自己贴着她后背,胸膛暖暖地复上来,一只手极轻地环住她,另一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复上了她的小腹。
掌心是热的。
"疼不疼?"
他轻轻问道,下巴抵在她发后,
他记得零零碎碎听人说过,女子癸水时,有的会疼得蜷成一团,额上沁冷汗,连口热水都咽不下。
令初被他捂着,
"……倒还好,"她偏了偏头,"许是母亲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些补品的缘故,这回不怎幺疼,只隐隐地有些酸胀罢了。"
"那为夫给你揉一揉。"
他的掌心已经慢慢地、极有耐心地,顺着她小腹打起了圈。
令初起初还绷着,后来那暖意实在太舒服了,她便一点一点地,把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
"……夫君。"
"嗯?"
她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趁着这会儿暖得犯困,小声地、试探地问:
"你为何不曾科举?"
陈未已揉着她小腹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笑了。
"夫人这是……终于想起来要关心为夫了?"
令初耳根一热,想把脑袋埋进寝被里,却被他连人带被箍得死紧,跑不掉。
"父亲总说,以你的才学,中举不过探囊取物罢了。"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
"娘子也知道我家中境况。父亲生下大哥后,便已官至丞相;大哥又是那样的性子,少年惊才,锋芒毕露,朝中多少人盯着、又多少人忌惮。"
他停了停,语气里没有半分不甘:
"至于我,治国安邦的才能,是及不上大哥的。也不想……叫人知道丞相府还有个老二,藏着什幺了不得的本事。"
"家中已有两人,立在朝堂的要处了。"
"我若再入朝,"他低低一笑,"岂不是叫人家明着针对丞相府?"
令初听得怔了怔。
她从前只当他是是散淡。却没想过,竟是这等缘由,竟和姐姐说的无二。
"况且,"他语气一转,竟还真有点理直气壮的惬意,"我自小就爱读书,不为功名,就为那几行字好看。家中既有父亲、有大哥替我挡着风雨,我安安心心做个白衣书生,闲来写两笔字、空时作画岂不快活"
他唇贴上她后脑的发,声音沉下来:
"娘子不必忧心。"
"为夫虽无一官半职,不是什幺‘大人’。"
"可护你一世周全这件事,为夫自会做到。若是娘子想要诰命之身,那为夫自是会努力入仕为官,万不推辞"
“我不要什幺诰命,如今这般便很好”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不知几时松了,反倒一点一点地,往回扣住了他贴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烛火暖融融地映着锦被上缠成一团的两道影子。
"先睡吧,为夫这些年的事,往后一桩一桩,都补给你。"
令初没再说话。
她闭着眼,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
"夫人这癸水,要几日才肯走?"
他闷在她后脑,声音懒懒的。
令初本来被他揉得昏昏欲睡,一听这话,脑子"嗡"地就醒了。
她一把攥住他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耳根烧得比烛火还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还有没有羞耻心!"
陈未已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撞着她后背,那只被她逮住的手也没有挣扎,反倒就势把人往怀里又箍紧了一分:
"有啊。"
他唇贴着她红透的耳尖,一字一字。
"这几日,为夫得掰着指头过呢。"
令初恼羞成怒,"你闭嘴……!"
"好好好,闭嘴,"说着竟然吻在了令初后颈上。
并厚颜无耻的称“这样就可以闭嘴了。
令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窗外夜沉如水,他嘴上占着便宜,掌心却老老实实地回到她小腹上。
书院还未开课,天光又短,陈未已便索性赖在屋里,陪她看书、替她研墨,偶尔抢了她的笔胡乱在宣纸上添两笔。
阿昭也总爱往这院里钻,小人儿抱着个布老虎,咯咯笑着往令初膝上爬,把一纸丹青踩出两个梅花似的墨脚印。
清闲得像偷来的日子。
只是到了夜里,陈未已规规矩矩地替她揉着小腹、掖好被角,总要在她后脑闷闷地叹上一声,那点不甘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