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年夜饭

檐下的灯笼红得发亮。窗花贴妥了,帘子换成了新浆洗的软红色,案上糕点一样样码开,桂花的、枣泥的、豆沙的,还摆了几碟从没见过的花样是大嫂今年从娘家学来的新方子,个个玲珑得像小灯笼。

令初端着一盘刚摆好的糕点起身,一擡眼,正撞上陈未已从梯子上回头看她。

隔着满屋的热闹,他冲她极轻极快地弯了弯眼。

她抿着嘴,把脸转向窗外那串红灯笼,耳尖上,一点红绒花似的开得正好。

晚上的团圆饭

年夜饭的桌子,是府里最长的那一架紫檀围屏桌,摆开来满满当当,从头到尾都冒着凉热交叠的香气。

公公坐了首位,先举了举杯,没说多长的话,只道一句"一年到头,都平平安安的,便是天大的福",满桌人便都跟着起身,把酒盏、茶盏一一举起来,叮叮当当地碰在一处。

小辈们挨个儿给长辈道了新年的吉祥话。大哥稳稳当当地祝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大嫂红着脸说了句"愿一家子和和美美",轮到小宝,小团子站都站不稳,被嬷嬷扶着举着小杯子,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甜甜!"

满桌哄然大笑,连公公都弯了眼。

陈未已坐在令初身侧,规规矩矩地起了身,先敬父亲,再敬母亲,话说得周全又妥帖。末了,他侧过脸,轻轻碰了碰令初的杯沿,瓷声脆脆的,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小秘密。

令初垂着眼,耳尖微微一热,跟着饮了半盏。

随后令初也跟着说了吉祥话,将剩下半盏也饮尽了。

开席之后,桌上愈发热闹起来。

婆母夹了一筷子蟹粉酿豆腐到大嫂碗里,又笑吟吟地转过头来,目光在令初和儿子之间绕了一圈,嘴里的话,却像是随口叹出来的:

"说起来,今年这府里啊,真是格外热闹些。"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道:

"往年这时候,咱们那位"说着眼风一飘,落在小儿子身上,"还闷在书房里,对着他那几箱子破书说吉祥话呢,饭都得三催四请才出来,脸上连个笑都吝啬给。你瞧瞧今年,贴窗花爬梯子、揉面都要搭把手,连小宝都敢往他身上挂。"

满桌又笑,小宝还当是夸自己,拍着手喊:"叔~抱!"

陈未已一口汤差点没呛着,耳根红着,只低头给令初布菜,权当没听见。

婆母笑够了,又轻轻拍了拍令初的手背,话音却慢慢软下来:

"再呢,你大嫂肚子里又揣了一个,来年这时候啊,咱们桌上就又多一张小嘴。"她眉眼弯弯的,望向令初时,语气里带了点期盼,"初初要是也给咱们添上一个,那明年可就是一下子多两张嘴,这桌子,怕是更热闹了。"

席上一静,旋即都笑了。

令初放下了筷子,乖乖地转向婆母,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声音轻轻的:

"母亲说的是。儿媳……自当努力,为陈家开枝散叶。"

她说得恭敬,颊上却飞起两团红,连脖根都染了胭脂色。

婆母一见,反倒笑出声来,忙伸手把她扶住,拍了拍她的手:

"瞧把你紧张的,我不过随口一个念想。"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儿子一眼,又把声音放得又暖又轻:

"你们自己的事,商量着来就好。不急,慢慢地,娘等着便是。"

令初"嗯"了一声,脸埋得低低的,指尖却不自觉地在膝上蜷了蜷。

身侧,陈未已布菜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接话,只垂着眼,把一块去尽了刺的鱼腹,放在她碗里。

桌下,他的膝盖,轻轻靠了过来。

就那幺贴着,没再动。

令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瞥见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到底没绷住,弯了一弯。

满桌灯火映着一屋子的人声,窗外远远有爆竹响了第一声,噼啪,亮了一树星子。

吃饱喝足,一家人便拥到院中放烟火。

大哥领着小宝点了头一挂鞭炮,小团子又怕又兴奋,捂着耳朵直往陈未已身后躲,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叔叔!",惹得满院笑声。

小厮们点燃烟花只听"嗤"的一声,一道道亮线蹿上夜空。

"嘭!"

炸开一朵极大的花,映得满院雪地都亮了一瞬。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簇一簇地开,把一年里最后这夜,照得明晃晃的。

令初仰着头,手心还捂着小宝的耳朵,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全是碎金子似的光。

陈未已站在她身侧,没怎幺看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落尽,星屑簌簌地坠进雪里,婆母才拢着暖手炉,在嬷嬷的搀扶下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冲一众小辈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守岁守岁,可不是让你们一群小辈杵在这儿陪我们两个硬熬的。"

公公哼了一声,嘴角却明明翘着:"年纪大了,熬不住。你们自个儿去玩,别再来聒噪我们。"

说着,还拿眼风往陈未已和令初那边一扫。

大嫂先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忙拿帕子掩住嘴;大哥也咳嗽着别过脸去;小宝不懂,还拍着小手嚷:"爷爷逃了!爷爷逃了!"

婆母回头瞪了小团子一眼,自己却先笑了,由着嬷嬷扶着,同公公一道往内院慢慢走去了。

众人纷纷笑着上前,一一辞过父亲母亲。

"儿子告退。"

"儿媳告退。"

夜风里还残着硝烟的味道,雪地映着月光,白得发亮。几道身影三三两两散了:大哥大嫂领着小宝回了自己院落,一路说说笑笑,声音渐行渐远。

转眼,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陈未已替她拢好狐裘的领子,指尖在她颈边停了一停,声音低低的,混着夜风里未散的烟火气:

"夫人,可还冷?"

令初望着那几朵还没散尽的星屑,摇了摇头,颊边一点红,不知是刚才烟花映的,还是别的什幺。

他没再问,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十指扣紧,牵着她,一步一步,踩着雪光往他们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府里,红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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