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兆麟骑着机车,将姚嘉惠直接送到了她家楼下。
机车巨大的排气声在夜色中回荡,姚嘉惠刚一下车,整个人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紧紧缩着肩膀。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生怕这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街坊邻居,或者被楼上的熟人看见。
她慌忙扯住兆麟的衣袖,声音带着颤抖与哀求:
“你……你快点把车熄火……”
兆麟却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他顺势一把将姚嘉惠拉到自己身前肆意地搂抱拉扯着。
姚嘉惠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擡头下意识地望向自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如果家里有人拉开窗帘,正好能将楼下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里能看见……真系求下你快啲走啦……”
姚嘉惠双腿发颤,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兆麟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怕乜嘢?呢个钟头鬼影都冇一只,边个睇得见啊?”
不仅如此反倒觉得有趣,故意加大了油门,机车发出沉闷的低吼。
姚嘉惠吓得脸色苍白,她不敢大声苛责,只能近乎哀求道:
“求下你……”
见她惊慌失措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兆麟这才轻笑了一声,跨上机车丢下一句“得啦,返去啦”,一拧油门,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扬长而去。
看着机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巷口,姚嘉惠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走进了黑漆漆的楼道,开始往楼上爬。
一路上,她心惊肉跳地盘算着等会儿开门该怎幺跟女儿解释。
——就说今晚茶餐厅老板突然临时安排顶班,或者店里临时盘点加班,所以才回来得这幺晚……
然而,当她掏出钥匙轻轻打开房门走进去时,屋里却是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女儿施静已经睡下。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借着客厅的光看去,只见施静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呼吸匀称,似乎睡得很沉。
姚嘉惠走上前去,动作极轻地帮女儿把踢到一旁的夏凉被往上拉了拉,盖好肚子。
然而,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陌生气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开来,飘散在狭小的卧室里。
这根本不是家里惯用的那种肥皂或草本沐浴露的味道。
黑暗中,姚嘉惠没有注意到的是,原本应该熟睡的施静,睫毛正颤抖着。
施静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就在几分钟前,机车巨大的轰鸣声在楼下炸响时,施静就已经被惊醒了。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借着昏暗的路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楼下那一幕。
自己的母亲,正和一个高大健壮的社会青年在路灯下拉扯拥抱。
此刻,母亲带着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气味站在床边,做着温柔的动作。
黑暗中,施静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她想到了自己在学校里遭遇的那场噩梦般的霸凌,想到了白天才经历的绝望,而现在,连母亲……
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等姚嘉惠退出房间后,施静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任由泪水在深夜里肆意流淌。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老旧窗棂洒进狭小的客厅。
施静坐在餐桌旁,就连擡头看一眼母亲的勇气都没有。
姚嘉惠显然也有些心虚。
她一边将刚热好的早餐端上桌,一边像往常一样试图若无其事地打破沉默,率先开口解释道:
“……阿妈昨晚茶餐厅那边突然说要临时加班顶班,所以才返到咁夜。你昨晚……食咗啲乜嘢啊?”
施静僵硬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敷衍地应付道:
“……随便食咗个公仔面。”
姚嘉惠见女儿语气淡淡的,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昨晚晚归而生闷气,心里更添了几分愧疚。
她连忙又将几张纸币推到女儿手边,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是阿妈不好,返得太迟。这里有点零用钱,你今天还有这几天想吃什幺就自己买,别省着,听见未?”
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施静藏在桌子底下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在楼下看到的那个画面——母亲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夜色中拉拉扯扯、亲密纠缠。
她悲哀地觉得,母亲这是在外面傍上了什幺不三不四的男人,如今用这些钱、用这种姿态,不过是在变相地补偿她,试图用金钱买断愧疚。
这种施舍般的补偿,让施静觉得无比刺眼。
她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钱,更不想要这样一个藏着秘密、或者可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母亲。
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姚嘉惠叹了口气,刚想转身再去厨房端盘子,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了施静擡起的一侧脸颊。
在清晨雪白的光线下,女儿白皙的脸颊边缘隐隐透着几分红肿,甚至还带着几道极淡的擦痕。
姚嘉惠心头猛地一跳,当即停下脚步,快步走过去扳过女儿的脸仔细查看:
“等阵……阿静,你你脸颊怎幺红了一块?谁弄的?你系咪又喺学校同人争执、跟人打交啦?”
被母亲粗暴地戳中痛处,施静只觉得一股积压了一整夜的委屈与愤怒直冲头顶。
她猛地一把挥开姚嘉惠的手,尖锐道:
“唔好理我!你凭什幺管我啊?!”
姚嘉惠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点解唔好理你?你系我个女!阿妈成日同你讲,喺学校里头生性啲,唔好撩事斗非,唔好同人搞埋一堆!万一以后出点什幺意外,你还怎幺考大学、怎幺好好读书啊?”
听着母亲这一字一句苦口婆心的说教,施静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安安静静读书?别出意外?
母亲自己昨晚才刚从外面那个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床上回来,浑身带着别的男人的气味,现在却好意思坐在这里,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她、指点她的人生!
施静气得浑身发抖,她究竟凭什幺?
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搞得一团糟、需要靠依附别的男人来寻求庇佑的女人,根本一点都不理解她的痛苦,更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对她指手画脚!
施静猛地站起身,她抓起桌上的书包,抛下一句:
“我点样关你鬼事!少在这里装伟大……你根本唔配管我!”
说罢,她一把拉开大门,“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