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夕阳开始沉入无名小湖的西侧。
整座后山的红杉林被镀上了一层浓重璀璨的焦糖金,风声小了下去,空气里泛起深秋傍晚特有的清冽寒意。
野餐垫上的空食盒和铜茶壶早就被收拾干净了。周凛穿着那身深黑色的冲锋衣,动作利落地拔掉地钉,卷起防风绳,将宽大的军绿色天幕和两把折叠月亮椅整整齐齐码回了越野车的后备箱。
干完这些,男人连粗气都没喘一口,顺手拉下后备箱门,高大的身子随意斜倚在冰凉的车身侧面,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侧过头,远远地看向草甸边缘那道娇小的身影。
林稚正盘着腿坐在一小块羊毛垫上。
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针管笔,膝头上摊着一本硬皮大速写本,整个人陷在一片极度专注的安静里。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小姑娘嘴里叼着笔帽,眼神相当认真地在纸上勾勒着线条,时不时停下来,用橡皮擦蹭掉几笔碎线,侧着脑袋蹙眉思考。
周凛就这幺站在十米开外的阴影里看着她。
男人狭长深邃的瑞凤眼里没有任何催促,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就着山间的凉风,看着那个平日里在自己怀里哭着求饶的小姑娘,在面对白纸与墨线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而安静的专注劲儿。
天光暗得极快。
一眨眼的功夫,太阳沉下了地平线,四下里的光线迅速昏沉下来,纸面上的线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周凛这才动了。
但不是喊林稚回去,而是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露营马灯。
“咔哒。”旋钮拧开,一团温暖醇厚的橘黄色暖光撕破了昏暗的暮色。
周凛单手提着马灯,脚步放得很轻,无声无息地穿过暮霭走到了林稚身侧,将那盏亮着暖光的马灯,无声地搁在了女孩脚边的草地上。
一小圈明亮柔和的暖光,将林稚连带着手里的速写本照得一片通亮,把四周逼近的寒气严严实实挡在了光晕外头。
林稚正对着纸角的一根虚线较劲,眼前却一下亮堂起来。
小姑娘猛地回过神,咬在嘴里的笔帽险些掉在草地上。她擡起头,正好撞进上方周凛垂下来的温和目光里。
看着男人手里已经空了的草甸、以及四周彻底黑透的夜色,林稚这才惊觉自己画了多久。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合上笔帽,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冲男人软软一笑:
“周叔,对不起啊,我一画起图就忘了时间……久等啦。我们走吧。”
周凛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眼底泛起深沉温厚的笑意。
男人在大灯旁边半蹲了下来,一米八八的魁梧身架收起所有压迫感,粗糙温热的大掌自然而然地复上女孩的发顶,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软发,嗓音低沉平稳:
“画完了?”
“嗯。画完啦。”
林稚骄傲地重重应了一声,像只向主人献宝的小孔雀一样,两只手端端正正捧起沉甸甸的大速写本,递到了周凛眼皮子底下:
“周叔你看。”
白色的厚磅画纸上,用极精细的黑白墨线,画着一整张复杂的建筑平面布局图。
周凛把那本速写本接了过来。
男人借着马灯的暖光,粗糙的大拇指按在粗纹纸的边缘,微眯起狭长的眸子,认真地看了一整圈。
打八角笼、看裁判打分表、看运动生物力学曲线,他都是行家。
可看着这密密麻麻跟迷宫一样的建筑施工符号,三十五岁的前拳王在光晕里盯了半天,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但他没有不懂装懂,更没有摆任何长辈的架子。
周凛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小姑娘,唇角扬起一抹极坦荡、极无奈的自嘲浅笑:
“线条画得挺横平竖直的。叔是个大老粗,这上面弯弯绕绕的符号……周叔一个都看不懂。”
男人擡起眼,目光借着橘黄的灯光定定落在林稚脸上,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自豪与无脑偏爱:
“但我们小稚,画得就是厉害。”
周凛顺手收起马灯,把女孩从草甸上轻轻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裤腿上沾着的草屑:
“明天回馆里,奖励一顿大餐。”
林稚被他这副老实巴交却偏心到了极点的模样逗得不行,小姑娘把速写本塞进包里,转过身挽住男人的结实的小臂,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娇憨地吐槽道:
“周叔,你就是变着法子想把我喂胖。”女孩仰起小脸,在初秋的夜色里笑得眉眼弯弯:
“在您这儿……哪天不是大餐呀?”
周凛任由她挽着胳膊,感受着女孩贴在自己手臂上的温热体温,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喉咙深处溢出一连串低沉开怀的闷笑:
“哪天都是大餐,那就天天吃。走吧,回车里,风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