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吃得鼻尖微红,被喂得饱饱的。
周凛收拾好空食盒码回野餐篮,转身拉开越野车的后备箱,又从里面拎出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一只微型便携瓦斯炉。
幽蓝火苗“呼”地一声腾起,里面的水很快泛起细密的鱼眼泡。
周凛又拿出一只手摇磨豆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摇柄,不急不躁地匀速转动,细密的研磨声伴随着一股极醇厚的烘焙花果香与柑橘酸气,在清冽的山风里悠悠荡开。
冲滤杯、润滤纸、注水焖蒸,一气呵成。
林稚都看呆了:“周叔,你是什幺哆啦A梦吗?”
周凛笑了一声:“我跟那个蓝胖子哪里像了?”
他倒出壶内的水,水流倒在深褐色的咖啡粉层中间,膨起一层细腻金黄的泡沫。
一杯清澈明亮、散发着果酸与茉莉花香的耶加雪菲手冲,被推到了林稚手边的一只粗陶小杯里。
“解腻的。”周凛语气平缓,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我没放多少糖,尝尝酸不酸。”
林稚捧着小陶杯抿了一小口。
微热的果酸伴着坚果香滑过喉咙,把刚才吃油炸小酥肉残留的一点点油腻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眯起眼,只觉得整座秋山的美好全被浓缩在了眼前这个男人从容不迫的举手投足间。
还没等她细品,周凛又拿出了一个泛着冰冷机械质感的物件。
那是一台通体哑光黑铬的经典徕卡胶片相机。
“咔哒。”周凛拨动过片扳手,熟练地拉出过片齿轮,单手托着沉甸甸的金属机身,转动黄铜对焦环。
林稚正捧着小陶杯仰头看红杉树,额前的细碎刘海被湖风吹得微乱,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落在她白皙干净的侧脸上。
清脆、机械、极具金属咬合质感的快门声,在空旷的水杉林间“咔嚓”响了一声。
林稚回过头。
周凛正举着相机,半长的狼尾发垂在肩后,神情专注沉静,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快门按钮上。
透过取景框,男人眼底那抹常年在八角笼里积淀下来的锐利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片温和而深邃的定格。
“周叔,你在拍我啊?”林稚放下杯子,有些害羞地擡手捂了捂脸。
周凛放下相机,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光线正好。回去洗出来给你带回学校去。”
他站起身,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吃饱喝足了,去水边走走,消消积食。”
林稚跟着男人一路小跑来到湖滩边。
临湖的这片浅滩铺满了被水浪冲刷得极扁平光滑的岩石片。林稚玩心忽起,弯腰挑了一片极薄的石头,摆出发力姿势,扬手往水面一甩——
“噗通。”石子连半个浪花都没激起来,直接直挺挺沉进了水底。
林稚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这石头不好,根本漂不起来。”
周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看女孩沮丧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弯下腰,随意从碎石滩里挑了一枚稍厚一些的灰白石片,掂了掂分量:
“要调整一下发力点。看好了。”
周凛话音未落,身形微侧,后撤半步,腰腹像钢绞线般迅捷一拧,整条右臂如软鞭甩动,小臂与手腕在出手时爆发出恐怖鞭打寸劲。
“嗖——。。”
那枚石片脱手,空气被撕开了一声尖锐的破风锐鸣。
紧接着——“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快如重机枪扫射般的密集脆响,在平整如镜的湖面上炸开。
那枚石子仿佛违背了万有引力,在湖面上激起一道笔直泛光的雪白水线,一口气在水面上弹跳了整整三十几个水漂,一路贴着水皮风驰电掣,径直冲出了一百多米开外,打到了湖心对岸的芦苇荡里。
林稚在旁边当场看傻了眼。
她嘴巴张成了O型,大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抓住周凛的衣角死命摇晃,兴奋得原地起跳:
“天哪。。周叔你也太夸张了吧?。这怎幺可能打得到对岸啊。快教我快教我。。”
看着小姑娘像只欢脱小鹿一样扑在自己怀里蹦跶,周凛胸腔深处震动出一连串低沉开怀的笑声。
“过来。”
男人走到她身后,宽大滚烫的身躯自然而然地从背后覆贴上来。
周凛的大手带着专业沉稳的力道,从后方稳稳包裹住林稚握着石片的小手:
“沉肩,重心压低。”男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咖啡香,平缓地落在她耳侧,手把手带着她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舒展优美的抛物线:
“脚底蹬地、转胯、最后把力道从手指尖甩出去的感觉。跟出拳是一模一样的。”
“一、二,走。”
“嗖。”在男人的引导带动下,林稚手中的小石片呼啸而出。
“啪。啪。啪。啪。啪。”水面上轻快地弹起了五六个漂亮的白色水花,一路滑向湖中心。
“哇。我打出来了。五个。周叔我打了五个。”
女孩在大自然的风里回过头,兴奋得满脸通红,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进男人开阔温暖的怀抱里,仰着那张神采奕奕的小脸,眼底全是碎钻般的光芒。
红杉林下,秋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周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孩,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大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旋上,眼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走过尸山血海的八角笼,受过万人空巷的欢呼,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在这座无人的秋山湖畔、陪着一个小姑娘在水边扔石子一样,让他真切地感觉到——
人间原来这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