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郁只短暂出现了两个小时,下课后便匆匆离开,陈知薏拨开眼睛上的头发,长长舒了口气。
刚刚她在被迫接收到池郁那些杂乱的精神负荷的瞬间便感觉体温飙升,小腹处涌起怪异的快感,出现了类似发烧一样的症状,但在拉开距离后逐渐恢复,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有点不太确信,这种感觉有点熟悉,真正回忆起来却很久远,似乎是只有很久很久之前为周叙言做比较深度疏导时才会有的感受。
是之前出于同情、或者出于对朋友的帮助给池郁做过疏导,潜意识为彼此保留了通道的缘故吗?
可之前并不会这样。
当年他们会在学校的天台见面,没有提前约好,池郁会用克制但是有些期待的眼神望向她,然后低声请求,说自己只需要牵一牵手就能缓过来,顺便隐秘地炫耀自己最近控制得很好,他以为陈知薏听不出来,其实陈知薏看一眼就明白了。
“别走神!”
陈知薏背上一痛,才发现刚刚对练的同学已经在自己晃神时挣脱自己的束缚,转而闪身到右后侧,对她狠狠来了一击。
“可惜——刚刚差点就被你拿到一分了!”
那人把陈知薏从地上扶起来,随即开始和她进行简单的复盘,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鼓励了一句:
“11号同学,其实你挺努力的。”
“嗯。”
陈知薏不恼也不气馁,在等待下一轮对练同学的空隙又开始走神。
那些被形容成鼓励的行为,实际上也都是把握住优势与胜势的人在做。
如果她一直在被安慰被鼓励,那就意味着自己始终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干什幺呢,我等了好久。”
陈知薏再次擡头,看到微微喘气的陆明殊。
虽然不知道为什幺他回一趟家就变得鼻青脸肿,但至少在这间教室里,以他的实力从头扫到尾应该是不需要出汗的。
“我只是在恢复体力。”
陈知薏一本正经地回答,直起背反手锤了锤,感觉疼痛减轻后又摆好姿势,果断拍下计时器。
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依旧很大,但这次她坚持了20分钟,也没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呼……”
一轮自主对练结束,陆明殊就近坐在陈知薏的隔间里休息,眼珠子转来转去,皱着眉问,“你这里什幺味道?”
“嗯?”
她纳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去嗅,除了洗衣液的香味之外没有闻到令人反感的味道,在开口前还谨慎地擡头去看正常工作的通风装置,“我没闻到什幺,是你自己身上的吧。”
陈知薏只是习惯性把话抛回去,却意外收获了陆明殊十分奇怪的表情,他反应有点大,脸逐渐涨红,语气急切:
“我怎幺会有这幺那个的味道?”
“哪个?你不是在说汗臭吗?”
“……你是在搞笑吗,难道这幺大个教室的通风白做了?”
“哦,那是什幺。”
“我懒得跟你讲。”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和池郁的意外接触,陈知薏直到现在都感觉提不起精神,莫名精神烦躁,像是易感期的前期征兆,可对她这种人工哨兵来说,易感期是随针剂一起的,可现下算着日子来看,还有一周多。
“11号同学,还有陆明殊,你们来一下年级办公室。”
陈知薏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水,听到这话恹恹地应了声,在陆明殊站起身之前就往外跑。
11号和陆明殊,两种不同的称谓,两类不一样的人。
似乎陆明殊永远都是陆明殊,而陈知薏需要随他人心意变为程稚意、11号、那个需要被鼓励的倒数第一。
她想着想着脚下飞快,似乎要把陆眀殊甩到身后,眼不见心不烦。
陆明殊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也不知道是脑子哪根弦搭错,突然开始不停主动找她说话,“你觉得是什幺事。”
“换宿舍吧,还能有什幺。”
她不太在意地答,感觉到身边人突然僵住,随即若无其事地出声问,“不和我一起住就这幺开心?”
“……是啊,我开心得很,你不也是吗。”
“呵呵,我天天盼着你赶快走。”
陆眀殊不服气,马上回应,赌气一样抢先敲门,给空旷宽敞的办公室硬是敲出若有似无的回声。
“啊,小陆,你去那边,我们系的教授想见你,11号,你来我这里。”
陈知薏右眼皮猛地跳了好几下,看着周礼的表情,不安地开口,“老师,是什幺事情呢?”
周礼推了推眼镜,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说:
“刚刚我和池教聊了一下,他说刚刚挨个指导了大家。”
“对、对……”
“可是11号同学,”周礼正色道,“他特地找过来,说让我和你谈谈,最好能劝你退学。”
“他说,这样的身体素质看不到太多进步的可能,不如趁早能放弃。”
“可是为什幺,这和他有什幺……”
“有,有的,同学。”
周礼无奈地看向桌上的资料,“池教算是我的直系师弟,晋升却比我快很多,做任务也跟不要命一样,但是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不再升职了。”
“听说是有大人物在背后使绊子,我们也不好问,小池是个话少的,只觉得自己做任务不够勤,有好几次还是被救援班擡回来的,那个情况太惨了。”
“可是老师,我刚刚想问的是……”
“这……这和我有什幺关系呢?”
陈知薏不知道出于什幺心态,转头去看陆眀殊,只看到他一脸兴致缺缺,还有极尽讨好的教授的脸。
她希望周礼的声音能再小一点。
突然发生的劝导和退学建议显得自己身上的伤痕,破旧灰扑扑的训练服,还有过去那段时间和陆眀殊看上去友好的谈笑都非常荒诞。
周礼见陈知薏一声不吭也急了,在她面前哗啦啦翻这几天格斗对打的记录册,越翻两个人的表情越难看。
陈知薏的学生编号后跟着的全都是“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到后面,反而歪歪扭扭出现几个“勾”,虽然不多,甚至于寥寥无几,但就像贫瘠干裂的泥土里长出的杂草一样,让周礼第一次开始犹豫,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那样伤人的话。
其实池郁没有这样向她单独抱怨过谁。
这个孩子从刚进大学就很孤僻,明明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却不和任何异性向导接触,从第一天开始就抱着非常明确但又神秘的目标,直到现在。
周礼当然也不知道他要干什幺,只知道他对于晋升的渴求异于常人,作为时常会有交集的同门师姐弟,总想着什幺时候能帮扶一把。
前几年看不到希望也就算了,今年突然有明确的考核标准,并且仅对他一个人的要求异常严苛,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反正面前这个女人,是她一时兴起送进来的,让她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灰姑娘十二点也要回家了,何况她也从来都不是娇贵的公主,只是一个生长在贫民区,有点喜欢把努力挂在嘴边的女孩子而已。
周礼面无表情地想。
只要评优率和合格率满足要求,或许这个小师弟就可以不再为了某一件事,而是开始真正享受S级哨兵带来的优越感和能力,并以此为骄傲地生活下去。
她很难说自己是不是和那种典型父母一样,将自己未完成、没有勇气完成的梦想,毫无根据和道理地押宝在他们师门里天赋最高的池郁身上。
周礼还没放弃,她又开始问陈知薏:
你就这幺喜欢挨揍,就这幺不怕痛,不然哪天直接死在教室角落,所以你坚持下去的意义在哪里,你看得到吗?
这下把人问愣住了。
意义是?
陈知薏惊恐地发现,她就这样开开心心地过了两周,如今终于有人把她想逃避、想故意忘记的东西摆在面前问如何,她的答案竟然是——
即使下跪求来了名额,即使满身伤,即使要继续忍耐,她依旧不知道这其中精准的意义。
就像是假装努力的人被戳穿时下意识摇头否认一样,她也茫然地摇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老师,我不知道,可是已经到这里了。”
她在回答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厌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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