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空气中残留着未消散的磨砂感。
面前的函数题怎幺也看不进去,迟昭尔只敢用余光悄悄留意方程的一举一动。
又请假了吗?怎幺在收拾?
转笔的速度因为迟迟没等到回复,愈来愈快。
脚步声的消失,宣布了答案。
此刻的迟昭尔坐立难安。整整一个月,温柔内敛的人设让他和方程迎来新的退展。明明是一样的问题,这次她连个敷衍的“有事”都没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车窗上看见的场景。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加剧心中的不安,最后落为一个念头——要去,一定要。
去他妈的温柔内敛。
迟昭尔火速收拾完冲出教室,跑到电梯口猛按下行键。可是片刻的犹豫,还是让他差了三秒。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隐在人群中的那道背影,方程在里面。
另架电梯还停在八楼,来不及。
他的目光停在应急通道。
赌一把。
“叮”,一楼到了。
午高峰的人流让电梯下行的格外缓慢,四楼到一楼花了整整三分钟。
电梯门缓缓打开,视线中的画面从线至面。两侧涌动的人流带来了风速,驱使着她离开。当她踏出电梯的那一刻,本应该是千篇一律的场景却多出一抹动态的身影。
少年仰着头喘息着,努力平复自己失控的呼吸,镜片上浮着薄薄的水雾,红得分明的唇瓣和若隐若现的青筋昭示着刚刚似乎有场激烈的博弈。
“要去哪?一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黏腻感消失了。
“你怎幺在这里?”方程狐疑地看着他。
“我...我想了下,两个人请假可以一起选个时间重新补。正好想偷懒。”
“我要去学校,你也去?”
“去,我的化学卷子落在学校了。”
明明满是漏洞的答案,却找不到一点瑕疵。
“迟昭尔,你最近有点奇怪。”
对于方程这个问题,迟昭尔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你想多了。”
...
楼梯的尽头,左侧是班级,右侧是办公室。
“你不去拿你的物理试卷吗?”方程停下脚步,转身,挑眉询问身后的人。
迟昭尔这才惊觉,自己跟着方程都快走到办公室了,前面随口胡诌的理由,早都被他抛在脑后。
“啊...拿的。没注意,哈哈。”他摸了下鼻子,毫无底气。
“嗯?不是化学卷子吗?”
方程挖得坑,迟昭尔配合着傻傻地跳。谎言被当面揭穿后,只剩下尴尬。
“我先走了。”迟昭尔的耳朵猝然一红,走为上计。
迟昭尔在空荡的教室里硬熬了半分钟,夏风吹动树梢的声响混在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薄热里,想离开的心情越发急切。
差不多了。
迟昭尔飞快地离开教室,来到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往前迈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和幻想的画面完全重合。
江煜、方程。
江煜显然没做好准备,门口的声响迫使他从电脑屏幕中擡头。江煜朝迟昭尔微微颔首,他有些惊讶,迟昭尔为什幺会在这里。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迟昭尔回答的很爽快,却带着一丝道不明的占有欲:“我陪她的。”
方程仿若未闻,她只想赶紧录入完手中的表格,还差三十七个人还没录。今天提前两小时来,就是因为上次弄太迟了。身边人的停顿让她忍不住轻声提醒:“徐若冶的档案,录好吗?”
“哦哦,好了,下一个。”江煜回过神准备继续操作。
方程正准备念下一个名字,手里的纸页却被人轻轻抽走,是迟昭尔。他站在她的身侧,顺着名单往下念:“林淇,35号,预史地生,地址...”
“我来吧。”比起看他们两个一起做事情,迟昭尔更愿意是他帮方程做。
何乐不为。
方程没有拒绝,起身让出位置,走到对面的工位上坐着。录入才刚开始,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她索性从包里拿出习题册,继续做。
时间在键盘声和翻纸声悄悄流逝,窗外的阳光也由烈转柔,办公室里三个身影异常和谐。
“方程。”声音一顿。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程从题海中擡起头看向迟昭尔。
“1号,预物化生,地址...”迟昭尔还在念名单。
到自己了。
这份预选志愿是她收集的,所以她的那张是最后一张。
方程收好东西,托着腮,观察着眼前的迟昭尔。他还是他,却有着说不清的违和感。镜片微微泛着冷光,将印象里的朝气和跳脱隐去一半。是这个吧。
“...核对完了,结束了。”
回车键按下,高一最后一场录入结束。
迟昭尔伸了下懒腰,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方程为什幺会那幺迟回来了。这个工作量,确实有点大,没想到都弄到了四点。心下却有些窃喜,原来,当时也是这样的。
“走吧。”
...
四点多的阳光正刚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三个人一起来到校门口,关于分别总会有一个人先开口。
江煜看向他们:“你们打算怎幺回去?”
“我们打车。”迟昭尔边回答边叫车,这个点一叫就有车。
“那我先去坐公车了,周一见。”江煜心下了然,和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拜拜。”
迟昭尔看着江煜渐行渐远的背影,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一个下午的提心吊胆,总算可以给自己休息了。
“迟昭尔。”是方程的声音。
“嗯?”
“低头。”是命令。
喜欢让人昏头,迟昭尔就是。或许是全然放松后的舒适,没有任何抵抗和犟嘴,他顺从地低下头。
对于迟昭尔这幺听话的表现,方程也略微诧异。他什幺时候变成这样了?
“怎幺了?”
少女的裙摆,近在咫尺,微风拂过,轻轻摇曳,一下下晃荡在他的视野里。素白的手似有目的性探了过来,随后,悬挂在耳朵上的重量猝然一空。镜片隔离的世界,再一次清晰。
“别戴了。”
一字一句的份量被折叠好的眼镜递了过来。
是紧张,是欣喜,是澎湃。
他为了被她喜欢而笨拙扮演不适合自己的角色,这份感情最后又被她阴差阳错稳稳地接住了。
方程,懂他,又不懂他。至少,此刻的她,是在意他的。
“好。”迟昭尔接过眼镜,将它小心翼翼收起来。
“方程。如果,我追上你了呢?”他问。
“你能不能答应我个事?”
“拭目以待。”她答。
会的。
“车来了,走吧。”
阳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最终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