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到的时候,严胜正在摆碗筷。
日咲下午才回来,兵器搁在架上,拆下的护腕还堆在一旁,人却不见。严胜见他朝里看了一眼,便道:“……她去洗漱了。你去叫一声,该吃饭了。”缘一应下,沿着廊下走过去,还没到门前,便听见里面有人轻轻哼歌。
“日咲桑。”他在门外停住,“兄长大人说,可以用饭了。”
歌声停了,紧接着是她清脆的一声回应。缘一往旁边让开些,门便拉开,日咲抱着换下的衣物走出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布巾。
“呀,缘一~今天你也在呀!”她见了他便笑弯了眉眼,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严胜做了什幺?我刚才就闻见香味了。”
“哈、好饿~”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长发却没束,粉色的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头。
缘一的目光落过去,又回到她脸上,只觉得湿漉漉的水汽蒸得他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日咲没等到回答,疑惑地偏了偏头,眨巴眨巴眼睛:“缘一?”
“……有鱼。”他顿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她因为刚出浴未能完全整理好的衣襟以及里面裸露出来的一小节锁骨,然后悻悻然挪开了视线。
她完全没注意到缘一的视线,听见有鱼吃顿时高兴起来,几步走到他身旁:“那快走,我饿死啦。”
廊下原本并不窄,她经过时,他却下意识又让了半步。
日咲边走边拢头发,布巾从肩上滑下,她腾不开手,便很自然地叫他:“帮我拿一下好不好?”缘一伸手接住,指尖掠过她湿热的发梢,一滴水正巧落在他手背。等日咲将头发松松束起,他又将毛巾递了回去,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手臂上的水珠。
“谢啦。”她笑着接过,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门边的严胜身上,“严~胜~今天有鱼吃诶,好诶~~”
严胜瞧见她乱七八糟盘在脑后还在滴水的头发,面带笑意地招呼她坐到自己的身边,随手接过她自然地过来的布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水,一边还在她耳边低声絮叨她这样很容易生病云云。
日咲嘴上应好,脑袋却很任性地往他肩上靠,被他推着头晃了两下,又笑着躲着讨饶。
缘一站在门外,直到兄长叫他进来,才迈过门槛,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幺表情。
那顿饭他吃得比平常慢。日咲讲任务途中的见闻,讲到一同执行任务的人提到的有关缘一的事情便转过头来问他,他都听着,也答了。等日咲转移注意力重新与严胜说话,才发现自己仍在看她。
往后这样的碰面渐渐多起来。
有一回缘一正要出门,先听见日咲从院子另一头叫兄长的名字。刚回到总部的严胜取下背上的行囊,闻声便转过身,手里的东西还没放稳,她已经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脖子笑:“终于回来啦!”
严胜往后退了半步,稳稳托住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怀里乱蹭。日咲将脸凑过去,问他有没有想自己,他低头说了什幺,她便高高兴兴地亲了他一下。
缘一收回目光,走出去时,仍听见她在问兄长这次能留几日。
另一次是夜里。他从练习场回来,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赏月,日咲披着兄长的外衣,正捧着他的手比大小。严胜任她摆弄,听她说到一半忽然笑起来,便也低下头去看她。
她没有察觉有人经过,仰脸与兄长亲吻,手还握着他的。
缘一脚步未停,走过转角以后,却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等天气转冷,队里已很少有人不知道日咲回来的动静。道场里有人才说了一句她这趟出去得久,外面便响起脚步声。严胜手里的木刀刚放下,她已经跑到门边,先朝里面的人挥了挥手:“严~胜~~我回来啦!”
“日咲桑。”缘一转头,下意识地开口问候了一声,她笑着朝他应了一声,随即朝兄长跑过去,连背上的兵器都没卸,便张开双臂。严胜伸手接住,先将她往门边带了带,免得长兵器碰到旁人。
她抱得紧,仰脸让他看自己:“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严胜垂眼看了片刻,伸手拨开她脸旁的碎发:“……晒黑了。”
日咲顿时不乐意,捧着他的脸让他再看。他唇边露出一点笑,将她松开的发带往上理好,她便趁机亲了一口,又问他午饭吃过没有。
“……日柱殿?”
缘一回过头,中原仍握着木刀,疑惑地看着他。他这才想起两人方才尚未练完,便重新站好:“抱歉,请。”
木刀相击,中原退开一步,余光扫过门边,随口笑道:“日咲回来,月柱殿倒是不用咱们留饭了。”
缘一没有接话。日咲在那边笑,催兄长先陪自己回去,他听着,手里的刀握得稍紧了些。
新年将近,难得几位柱与留守的队士都在,总部便备了一桌饭食。日咲也在受邀之列,野村招呼她坐下,说这一年多亏了她几次援手,怎幺也该敬一杯。
“说起来日咲差不多也快成为柱了吧?”中原微醺着晃悠到野村身边一把搂在他的脖子上,嚷嚷起来,“想好自己的称号了吗?”
野村颇为嫌弃地一把推开明显喝多了的中原,翻了个白眼。日咲反倒是被问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一边沉默寡言的严胜和他身边同样沉默寡言的缘一。
酒过三巡,日咲跟着几个人吵吵闹闹的,不知不觉就喝得脸颊发红。严胜按住又递过来的酒壶,她还替旁人说话:“最后一杯嘛。”
“……少喝点。”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担心,蹙眉的同时呼出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放开了对酒壶的掌控。
几个大老爷们顿时笑起来,多是善意地调侃严胜和日咲感情甚笃。日咲自己也笑,靠在他肩上讨了一会儿饶,哼哼唧唧地又喝了一杯。
缘一比众人先离席。他将羽织留在席间,出来坐了一会儿,屋里仍热闹着,偶尔能听见日咲的声音。他低头看着庭中未化的薄雪,过了一阵,忽然有脚步从身后靠近。
尚未转身,一双手便蒙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猜我是谁?”
日咲趴在他背后,忍着笑说话,尾音却已经带了醉意。缘一的手停在膝上,一时没有回答。她等得不耐烦,又往前挨了些,散下的一缕头发拂过他的脸。
“猜不到呀?”她凑到他耳边,“好笨哦……”
她贴得太近。缘一听见自己的心跳,伸手握住她蒙眼的手,正要转身,她却顺着他的动作往前歪了一下。他连忙托住她的背,将人接到怀里,日咲便侧坐在他腿上,半仰着脸看他。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日咲桑。”缘一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兄长大人。”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在他脸上停住,像是直到此时才看清。缘一仍握着她的手,原本已要松开,听见她迟疑地叫了一声:“……缘一?”
“是我。”
她没有再笑着叫严胜,也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接话,只睁着眼睛看他。
缘一能闻见她身上带着的酒气,同时却也能闻到一种很清新、很温柔的甜味,就好像她自己散发出来的某种糕点的香气。他盯着日咲还带着些迟钝的惊讶的脸,低下头,在她被自己抓着的掌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很轻很轻,在缘一有些炽热的呼吸下手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砰、咚……
日咲的手指蜷了一下,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她下意识想坐直,却又被那双与严胜相似的眼睛留住了目光,连该说什幺都忘了。
廊角处,严胜停下脚步。
她出来有一会儿了,他怕她醉着踩空,便跟出来找。方才弟弟那句话他听见了,如今看见缘一低头吻她的手,握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日咲。”
她立刻转过头,望见他,眼睛一下亮起来:“严胜!”
缘一松开手。日咲已经扶着他的肩站起,刚迈出去便晃了晃,严胜上前接住,她顺势抱紧他的腰,仰脸笑:“你来找我啦?”
“……嗯。”他看了一眼她踩在廊板上的脚,“鞋呢?”
日咲低头找了找,没找到,索性将脸贴在他胸前:“不知道。你背我嘛。”
严胜没有再问,解下羽织替她披好,在她面前蹲下。她熟门熟路地伏上去,双臂搂住他的肩颈,才被背起便凑过去亲他的脸侧,笑得很满足。
“我刚才找不到你……。”
“……你自己出来……瞎跑。”
她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笑着用额头蹭他的鬓边。严胜托稳她,转身时看向仍坐在廊下的缘一。
“我带她回去。”
缘一擡头迎上兄长沉沉的目光,片刻后应道:“是,兄长大人。”
严胜没有再说什幺,背着她往回走。日咲在他肩上偏过头,朝缘一挥了挥手,又很快凑回去,小声问严胜明早能不能晚些起。
“……喝成这样……你还起得来……?”
“你叫我嘛。”她搂紧些,又亲了一下他的脸,“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严胜应了一声,将她往上托了托。缘一望着他们走过廊角,直到她的声音听不清了,才低头看向方才握过她的那只手。
指尖和掌心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缘一呼吸难得颤抖了一瞬,擡起头来看着云彩遮挡住月光和星光。
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