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咬着牙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与陆行舟隔着半臂的安全距离。她拿起平板电脑,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条理分明地逐字念完跨国并购案的备忘录。
陆行舟全程靠在真皮靠垫上,闭着眼,修长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头轻叩。直到姜宁合上萤幕,冷声说了句「报告完毕」,男人才淡淡掀开眼皮,吐出两个字:「去睡。」
姜宁没有半分停留,起身快步回了次卧,「喀嗒」一声,将门彻底反锁。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被浓雾给笼罩,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雨滴敲击声。
凌晨三点。
隔壁的主卧室里,陆行舟正深陷在一场无休无止的黑色梦魇中。
梦境里没有恒温的冷气,也没有顶级香氛与无菌空气。只有潮湿发霉的废弃仓库、刺鼻难闻的铁锈味,以及铁链拖过水泥地面时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二十年前陆家那场震惊港城的绑架案。
年仅十岁的陆行舟被黑布蒙着眼,双手反剪捆在冰冷的立柱上。他满是污泥与老鼠窜动的烂坑里几近崩溃,剧烈的神经性干呕与恐惧撕扯着幼小的心脏。
就在绑匪挥舞着生锈的碎玻璃瓶、疯狂咒骂着逼问陆家赎金下落时,身旁那个同样被随机抓来、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突然像只被逼急了的幼猫一样,猛地挡在他的身前。
「喀嚓!」
锋利的碎玻璃没有扎进陆行舟的喉管,而是深深撕裂了小女孩单薄的左肩。
鲜血滚烫,溅了陆行舟半边脸庞。
女孩痛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地里,却死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声哭喊。她用带血的小手隔着绳索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淬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
『别怕……哥哥我保护你……你别怕……』
女孩身上没有脂粉味,只有雨水浸透的微涩茶香,混着黏稠刺鼻的血腥味,成了陆行舟这辈子对「触碰」唯一的免疫与执念。后来陆家保镳强攻破门,场面一片混乱,女孩被送去急救后便下落不明,只在他记忆深处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与撕裂伤。
「别碰她——!」
陆行舟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睡袍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他紧绷结实的胸膛上。高大的男人垂着头,双手死死揪着凌乱的床单,深邃的瞳孔在昏暗的夜色中剧烈涣散,浑身肌肉僵硬得像一块冻结的铁,喉间压抑着濒临窒息的喘息。
心悸与痉挛顺着神经蔓延,他无法忍受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肮脏感,踉跄着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走向门外,只想寻找那瓶常备的安眠药。
「砰!」
客厅的中岛台被男人失控的身躯重重撞击,摆在上面的玻璃水壶摇晃着摔在地上,粉碎的脆响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次卧的门锁在下一秒急促转动。
姜宁睡眠向来极浅,听到巨响的第一时间便抓起一件宽松的薄针织长袖套在睡裙外,警惕地拉开门冲了出来:「谁?陆——」
客厅没有开灯,唯有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天光。
陆行舟单手撑在中岛台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修长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剧烈起伏。他垂着头,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周身散发着濒临崩溃的暴戾与森冷。
「陆行舟?你怎么了?」
姜宁皱起眉头,虽然满心戒备,但看着他发抖的身影,还是下意识快步上前。
然而,她刚走到男人身前一步处,陆行舟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长臂猛然一揽,暴烈地将她整个人扯进了自己滚烫又冰凉的怀抱里。
「唔!」
姜宁被撞得胸口发闷。
男人的力道大得近乎要将她的骨头揉碎,双臂如铁链般死死扣在她的后背,整颗滚烫发颤的头颅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急促滚烫的呼吸杂乱无章地喷洒在她敏感的侧颈,整个人发着抖,像是一头在噩梦深渊里被撕扯得遍体鳞伤的野兽。
「陆行舟!你发什么疯?放开我!」姜宁咬着牙挣扎,双手抵着他汗湿的胸膛用力推拒。
可陆行舟抱得太紧了。
厚重的针织长袖将姜宁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遮到了锁骨之上。男人的眼睛死死闭着,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打量她身上穿了什么,他只是像个快要渴死的人,近乎贪婪、疯狂地将脸埋在她发丝与颈侧之间,大口吸取着那股混着冷茶微苦的清凉气息。
那是唯一能压制住他胃部剧烈翻腾、抚平神经痉挛的解药。
「别动……」
陆行舟的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吼,沙哑得带着金属磨损般的痛楚:「别动……拜托让我抱着……」
向来不可一世、站在港城顶端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声音里竟然淬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与哀求。
姜宁原本死死抵在他胸口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狂乱到失常的心跳,以及他滚烫的皮肤隔着衣料传来的剧烈战栗。
这个平日里用冷酷、洁癖和强权武装到牙齿的暴君,此刻在黑暗里,脆弱得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姜宁深吸了一口气,那身尖锐带刺的防御,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滞在了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