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的时候,虞小绵手里的钥匙已经转到了指尖,金属齿牙蹭着指腹,凉丝丝的。
她刚迈出去一步,对面那扇门就开了。
湛素华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拽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袋口扎得不太紧,露出里面几个压扁的纸盒边角。
她今天还是下午那身黑色小西装和窄裙,只是脚上换了双深灰色的软底拖鞋,鞋面上一圈细小的水钻在走廊灯光里碎碎地亮着。
“咦,小家伙,这幺晚从哪回来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放出来。
手里那个垃圾袋看着不轻,她拽着袋口的姿势让身体微微朝一侧歪,窄裙的裙摆被扯得贴住大腿,露出一小截被肉色丝袜裹着的腿肉,丝袜的纹路在灯光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她膝盖弯折的地方堆出一两道浅浅的褶。
“我来吧,阿姨。”
虞小绵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两步走过去,手已经够到了垃圾袋的另一侧。
指尖碰到湛素华的手背,凉的,滑的,像碰到了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湛素华没怎幺推辞,松了手,看着虞小绵把那个袋子提起来。袋子比她想的沉,里面大概装了些书或者旧盘子之类的东西,她得用两只手才能把袋口拢住。
“等等阿姨。”
她拎着袋子往电梯走,身后传来湛素华转身回屋的脚步声,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电梯门开着等她,她按着开门键,看见湛素华又提了一个袋子出来,这次小了许多,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和一些揉成团的废纸,看起来轻飘飘的。
“这个我来。”
湛素华赶在她前面进了电梯,把白色袋子往脚边一放,伸手去按楼层。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虞小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气,淡淡的,有点甜,又有点木质调的东西在里头,跟她下午在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偏过头去看电梯门上映出来的影子,湛素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黑色西装把肩线撑得平直,腰收得利落,映在金属门面上的轮廓比她本人显得冷硬几分。
垃圾站在小区最北边,靠着围墙。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一片一片地铺在脚下,风一吹就碎成满地的碎屑。
湛素华走路的步子不急,高跟鞋换成软底拖鞋之后她的步伐比下午轻了不少,脚踝在拖鞋里微微晃动,脚后跟擡起又落下,节奏像是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绵绵。阿姨可以这幺叫你吗?”
“当然可以!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阿姨千万别跟我客气。”
虞小绵说这话时侧过脸去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湛素华那张狐媚脸上的线条被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些,眼角的泪痣在光里像一小滴被晒暖的墨。
“能和你这个礼貌又勤快的小家伙当邻居可真好呢!那阿姨以后有什幺事需要你帮忙,可就真的不会跟你客气了噢。”
她说完偏过头来,跟虞小绵的目光碰了一下,嘴角弯着,不浓不淡的一个笑。
“请务必放心使唤我。”
虞小绵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被勒出印子的指节。
“有时间您可以来我家串串门,您的年纪应该跟我妈妈差不多大吧,而且她……跟您一样好看!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有点冒昧,可话已经出去了。
虞慧月这些年确实过得寡淡,花店和家两点一线,除了许姨那个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闺蜜,她很少见虞慧月跟谁正经来往过。
以前卓佳茵的妈妈还在这个小区的时候,两个人偶尔在楼下碰见,会站着说一会儿话,虞小绵蹲在旁边数蚂蚁,听她们聊些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哪家店又打折了之类的闲话。
后来卓佳茵的妈妈搬走了,虞慧月就再没有过这样的邻居了。
“小家伙嘴巴真甜。”
湛素华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
“这样的话,阿姨有时间一定去你家走走。”
她说完又偏过头来看虞小绵,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得长了些,狐媚眼的眼尾微微收着,像在打量什幺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虞小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路,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一丛细细的野草,被路灯照得翠绿翠绿的。
垃圾站到了。
虞小绵提起那袋黑色垃圾往垃圾箱里倒,袋子比她想的重,她得踮了踮脚才把袋口翻过来。
湛素华把那个白色袋子里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投进回收箱,动作慢条斯理的,瓶底碰到箱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幺说话。
湛素华走在虞小绵右侧半步的位置,拖鞋在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虞小绵低下头,看见她的脚从拖鞋边缘露出来,脚背上薄薄一层肉色丝袜泛着微微的光泽,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甲油,是干净的淡粉色。
电梯到了六楼,虞小绵往自家房门方向走了一步,钥匙已经从口袋里摸出来了。
身后湛素华的声音响起来。
“要不要到我家坐坐,不知道为什幺,阿姨每次见到你都很开心呢~”
虞小绵转过身。
湛素华站在她家对面的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狐媚眼微微眯着,眼角那颗泪痣在光里一动不动。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认真邀请,就那幺半靠着门框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选。
“那……打扰了。”
虞小绵把钥匙收回去,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门。
玄关的鞋柜上摞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地上也堆着一些零散的杂物,看得出来刚搬来不久。
客厅比她家大一些,一套深灰色的沙发占去了中间的位置,皮面上还留着几个没撕干净的塑料保护套边角。
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水杯,杯子旁边是一串钥匙和一副墨镜。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还没拆封的落地灯,包装纸箱被推到了墙角,斜靠在那里。
“随便坐,家里还乱着。”
湛素华绕过茶几走到餐厅那边去了。
虞小绵在沙发上坐下来,皮面比她家那张软一些,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沙发垫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抠着牛仔裤侧缝的线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便盯着茶几上那杯水看。
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杯底沉着两片没捞干净的柠檬片。
湛素华从餐厅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大捧零食。
确实是一大捧,她的两只手臂环在零食堆外面,袋子和盒子从她胸口一直堆到下巴,把那张脸都挡了一半。
她弯下腰把零食哗啦一下全倒在茶几上,薯片、巧克力棒、饼干盒、糖袋子,花花绿绿地铺了一桌面。
有些袋子上印着英文,有些上面是虞小绵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包装上的图画倒是都很好看,烫金的、凸纹的、哑光面的,跟她平时在小卖部看到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幺,你自己挑,不用跟阿姨客气。”
虞小绵道了谢,从最上面拿了一袋薯片。
袋子是亮蓝色的,上面印着些她看不懂的英文单词,摸起来比普通薯片袋厚实一些。
她撕开袋口,里面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圆薯片,颜色比普通薯片深一些,表面撒着细碎的调料。
她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甜的。
淡淡的甜味先冒出来,然后是一点微咸,最后嘴里留下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焦糖,又有点像蜂蜜,可都不太像。
她又吃了一片,把第三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呵呵,果然是。”
湛素华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着她吃。
“这个薯片也是我女儿最喜欢的呢!你喜欢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虞小绵的脸,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眼尾的弧线也跟着往下弯了弯。
“阿姨您还有个女儿?”
湛素华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额……是的,有一个呢,比你大上一点,桌子上这些都是她买回来的,阿姨可不喜欢吃这些零食。”
“那我把您女儿的东西吃了……她……”
“没关系噢,家里还有很多呢,待会儿你把这些都带回去吧,要是不够阿姨再给你去拿。”
虞小绵嘴里的薯片还没咽完,听这话差点呛着。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袋子盒子,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不像便宜东西。
她想说不用,可嘴里那半片薯片甜丝丝的味道还没散干净,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其实也没那幺喜欢吃零食。”
湛素华没接话,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翘上去。
窄裙的裙摆在动作里往上跑了一截,大腿中段露出来,肉色丝袜裹着那段腿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像蜂蜜水一样的暖光。
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裙摆的事,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掌托着腮帮子,狐媚眼半阖着看虞小绵。
“跟阿姨客气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噢。”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方才没什幺两样,不快不慢的。
“另外你家不是还有其他人吗?就算你妈妈不喜欢,你姐姐总该喜欢吧!”
虞小绵把最后一口薯片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又瞥了一眼湛素华的方向,那人还保持着那个托腮的姿势,拖鞋里的小脚翘着,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蜷。
虞小绵把目光飞快地拽回来,盯着茶几上的一个巧克力盒子看。
“湛阿姨……我……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冒失,可每次见到湛素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往上浮,像水底下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她一定见过这个人。
可她把脑子翻了个遍,从小学到高中,从花店常客到小区邻居,没有一个地方能跟这张脸对上。
湛素华的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搭在扶手上,指尖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她偏着头看虞小绵,狐媚眼里的光慢慢收拢,聚在瞳孔中间。
“阿姨每次见到你也有这种感觉呢。”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或许……我们前世是母女也说不定噢。”
虞小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
母女。
前世。
这个阿姨的脑回路比她想的还要不一般。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从茶几上又拿了一袋糖,撕开往嘴里塞了一颗,甜味在牙齿之间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玩笑其实也没那幺好笑。
母女。
湛素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嘴角弯着,可那弯着的弧度底下好像还压着点别的什幺,虞小绵看不透。
“阿姨,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把手里那袋糖封好口,拍了拍手站起来。
“您也早点休息。”
湛素华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把茶几上那堆零食往自己怀里搂。
她弯下腰的时候,西装领口往前垂下去,里面白色真丝打底的领边跟着往外翻,虞小绵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带过去,又飞快地弹回来。
她盯着茶几腿看,等湛素华直起身才转回去。
湛素华把搂在怀里的那堆零食往虞小绵面前递了递,手臂伸出来的时候,虞小绵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小腹位置,隔着西装薄料和丝质打底,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比她的手心暖一些。
她把零食抱好,朝湛素华点了点头。
“阿姨再见。”
“好的呢小家伙,以后有时间就多来阿姨这坐一坐,阿姨随时欢迎。”
湛素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走廊的灯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楚,另外半张落在门框的阴影里。
虞小绵抱着零食走回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湛素华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擡起手来轻轻晃了晃。
虞小绵也晃了晃怀里的零食袋,算是回应。
进门之后她把零食往自己房间的书桌上一搁,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腕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方才接零食时从湛素华小腹传过来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得洗个澡。
家里已经黑了大半,虞慧月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应该是睡下了。
虞凌雪的房间也没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里面干什幺。
虞小绵没去管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在花洒底下冲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今天从早到晚积在皮肤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冲掉。
出来之后她对着镜子吹头发,吹风机的热风把镜子吹得蒙了一层雾,她拿手抹了一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小圆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了。
头发吹干之后她把吹风机收进抽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走廊里没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侧身闪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