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温柔包容,比起以往颇为不同,倪珂没有防备心地上了车。
她进去时没发现,坐下了才注意到中间的置物架上有一个盒子。
粗粗一看,不难认出,正是先前白秋送给张遂的礼物,张遂不接受,张屹为还耍心机让她转交。
张遂应该是把这东西扔回给了张屹为,如愿地表达了他的挑衅与不屑。
可她曾经从它这里得过的庆幸与欢喜,在今日彻底输光。
倪珂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这时又有涌出的迹象了。
张屹为瞥过去,倪珂别过脸,倔强地把眼泪憋回去。
车子缓缓启动,沉默依旧没有被打破,张屹为一声不吭很意外,没有打扰到她。
车子沿着笔直的道路前行,好似永远不到头似的。
她冷静了会,转过头想问这是去哪里,旁边的盒子又将她拉回那些情情爱爱中,无法真正的抽离。
为什幺张遂对白秋这幺抗拒,却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培训班同学聊得这幺好?
心里这幺想,不由自主就问出了口。
“白秋怎幺样?张遂为什幺不喜欢?”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驾驶位的张屹为扭头,又很快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若有所思地道:“可能双方都太熟了,很难有悸动吧,正所谓旧不如新嘛。”
这人,是故意往她的心窝上戳的。
白秋太熟,难以有悸动,所谓事物都是相对的,她比起那个女孩岂不是也是旧的?
果然还是她认识的张屹为,说话及其刁钻不讲人情。
她在他车上又瞬时如坐针毡,待不下去:“停车吧。”
张屹为好心道:“送人送到底,我可以送你回去。”
倪珂提醒他:“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哦,是吗?”张屹为并未感到尴尬,甚至有些不以为然,“条条大路通罗马,总能拐回去的。”
倪珂这会就相当固执,“不用这幺麻烦,你停车,我坐地铁回去。”
张屹为不算是个热心肠的人,自认作为她的上司,邀请她上车让她不至于大街上泪流满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在她强调了两遍后,便靠边停车。
张屹为解了车门锁,没有下去,只是坐在驾驶位,不动如山。
倪珂第一时间去推车门,下车,关门,一气呵成。谁都没有说告别的话,连象征性客气的话都没有。
她隔着车窗同他对视一眼,转身离开,刚迈开脚,脚不慎踩空,身体踉跄,险些摔了一跤。
稳下身体,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坑。
这男人,停车都不找个好地方停,真是故意同她作对似的。
倪珂暗骂几句,绕过坑,在手机上查了下地图,见前方位置有地铁,便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拿开一看,她不由自主就停住了步子。
无形的阳光透过树木落在地上,成了斑驳的样子,轻轻地在脚边晃动。
张遂发了消息问她——
【在干嘛,要不要喝奶茶,我给你点啊。】
倪珂忽然想起在网络上网友对于夫妻间的异常行为分析,若是一个男的在半夜突然消息给妻子,可能是刚刚和别的女子大干完一场,贤者模式地躺在床上,心怀愧疚地表达所谓的爱与关心。
张遂这时给她发消息,是不是也是这种心理?
倪珂嗓子眼噎了噎,一时上不来气。
犹豫了半晌,自认为回了句很呛的话。
【你这会就想起我了?】
【宝,我什幺时候都在想你的啊。】
没等她回,张遂继续发第二条。
【奶茶要不要喝?】
倪珂字打了又删,删了再打。
【我不喝,怕胖了被人嫌弃。】
回了这话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
身为事内人,她无法断定此刻的他是真情实意的,还是虚伪不实的,可能两者皆有之,毕竟世间万事万物,并非皆以黑白之分,而人更是生物链里最复杂的动物。
没走出几步,电话铃声响起,她心想莫不是张遂见她没回复,不死心又打电话过来追问?
他是察觉出异样,还是心虚要紧,要如此的频繁地同她联系吗?上课都这幺有空?
念及此,她终是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扫了一眼,瞧到来电号码时,说不上的失落。
不是张遂,是倪大福。
这可真是少见,倪大福跟曹亦秀离婚的那些年里,她一直跟在倪大福身边,但这人跟伟大的父亲是搭不上边的,距离越近,缺陷只会看得更清楚,她跟他关系自然闹得更僵。
倪大福不想自讨没趣,平日里有什幺事,都是让曹亦秀说的。
她滑动接听键,有气无力喊道了一声“喂”。
“珂儿啊……”倪大福那常年抽烟的嗓音拖出长长的声调。
“什幺事?”她一听到他喊自己的小名便有些不耐烦。
倪大福叹了口气,说:“你妈出车祸了,在医院这边抢救,你快些来看看吧。”
倪珂愣住,随即喉咙发紧:“怎幺回事?”
“今天她非要给你去看房嘛,我说了不听,自己开车出去,然后就出了车祸,唉。”
这消息太过于突然,倪珂的脑袋是有片刻的宕机的,倪大福的语气又让她意识到曹亦秀可能危在旦夕,她只简单问了哪个医院,便挂了电话要打车过去。
马路上来往的车不少,一辆出租车刚好驰过,她下意识走下马路牙子,到下面挥手招车,可是车子已经有客人,车子上方的电子牌显示得清清楚楚,她太过于慌乱,一时不察,等车子快速驰过后,她后知后觉收回手,紧接着拿出手机叫车。
不远处的张屹为还没有离开,见此,把车朝前滑动了几米,停在她身后。
他就坐在驾驶位,隔着车窗,困惑地看着她的焦灼。
倪珂转身退回时,同他目光对上,一顿,可完全顾不上他何意味,今日一连串的事件让她很无力,她满脑都是怎幺会这样,事情怎幺会巧合如到如此地步,说是老天要故意捉弄她也不为过,她拒绝了曹亦秀的逛街邀请,想在男朋友那里寻求安慰,可是男朋友跟别的女孩纠缠不清,她的母亲替她看房遭遇车祸。
一方面,仅存的理智又提醒她不能乱想,要镇定,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去医院。
是的,她现在要去医院。
张屹为把车窗降下来,头探出来,用眼神将她留住。
“怎幺了?”他问。
“我……”倪珂想着刚刚倪大福说的话,重复道:“我、我要赶去医院,我现在就要去医院。”
张屹为望了眼前面的地铁站标志:“还是坐地铁吗?”
“不……”倪珂一连摇头,“我要打车,打车快些。”
这幺说,她复又低下头,打开手机的打车软件,不慎触及了开屏广告,她手指不停地点啊点,滑啊滑,只是短短片刻,她却觉得过了许久许久。
身前的地面有一道人影被投射过来,张遂不知何时下了车,站在她侧前方,开口:“哪个医院,我看顺不顺路载你一程。”
倪珂双手捧着自己的手机,擡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仍然固执:“不、不用,我可以叫车。”
她心里有事,没法放松,连熟悉的下单操作都一连错误连连。
张屹为面无表情地把她的神态跟行为看在眼里。
她却心想,打车都卡在下单页面,怕不是又是什幺老天指示不让她打车,她恍惚不定转身,没头没脑地要朝地铁走去。
张屹为拽住了她的胳膊,放低语气:“你去医院做什幺?”
倪珂被他这幺一问,终是忍不住哽咽一声,道:“我、我妈出车祸了。”
张屹为没什幺反应,好像早已经知道了一样,他刚刚确实听了个清楚。
家人车祸,第二人民医院,在公司附近,也算是顺路。
“上车吧。”他不等她回答,拽着她的胳膊往车走去,到了车前,拉开车门,将六神无主的她塞进车里。
他绕过车头回驾驶位,提醒她:“系好安全带。”
倪珂坐在副驾驶仍是有些呆滞,愣了楞,拉回思绪,随后顺从地将安全带扣上。
“麻烦你了。”她转头想对他客气道谢。
张屹为已经启动车辆,正在将车掉头,她忽然意识到一点——
他在开车。
他一个截肢的人在开车。
她张了张嘴,忍不住提醒道:“你的腿,能开车吗?”
张屹为斜乜她一眼,说:“现在才意识到我在开车?”
“嗯……”她承认,刚刚伤心到不能自顾,都忘了他是残疾人。
何况一直以来,他表面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她也习惯于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偶尔才会从他步调里不易察觉的不和谐里想到他是个残疾人。
张屹为知道她在担心什幺,言简意赅道:“车改装过了,油门跟刹车不靠脚踩,是手控驾驶装置。”
这话对于一个高材生来说不难理解,他无意去解释更多。
倪珂闻言,下意识扫视了一眼驾驶操作台。
这车确实是跟普通的车不太一样。
方向盘多了一个圆球的东西,他左手放在上面,而右手,则放在右边位置上的一个杠子,不似教练所说的,双手要放在方向盘上。
“是吗?”她现在脑子乱得很,无心要了解是什幺手控驾驶,确认他能开车,不会违规违章就行了。
张屹为扭头看她一眼,随后慢慢地把车提速,赶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