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在车上哭总好过在路边哭

倪珂已经尽力劝曹亦秀跟倪大福不要来海城,然而这两个人油盐不进,仍是开了辆二手东风车,周游了小半个华夏大地抵达海城。

来到大学找不着人,她又在公司忙得看手机都没有,两口子层层打探,最后是在舍友问到了她公司地址。

倪珂结束会议,这才抽空看手机,看到曹亦秀给她发的消息后,脑子都有些大了。

她回电过去。

“你们来干嘛?”

“来看看你啊。”曹亦秀问:“你现在住哪里?租房子了吗?”

“我还是学生,当然是住学校里。”

“那就是还没租房子,我跟你说,租房没有压半年押金的,你要是脸皮薄,就让你妈这几天陪你找。”

“不用,我还有一个月才毕业,不急。”

“那也要提前些留意,好房子不会上赶着来找你的。”

倪珂却心说,有钱什幺好房子都找得到。

她不想说这事,转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问了你舍友,现在在你公司门口。”曹亦秀试探着道:“公司大门不让停车,你要不跟保安说一下,让我们进去?”

倪珂都不知道她都到公司了,微怒地压低声音,“你干嘛要进公司停车?工业园区里有公园,你想停车,导航到那边停车。”

“这不是好久没看到你了,想进去看看你吗?我看你这个厂挺大的,停一辆车也不是事,刚刚我去你大学,都能开进去的。”

“……公司规定是这样的,你们不要想一出是一出让我难为。”倪珂忍着耐心解释,不想他们真的把事情闹到部门里,她对他们没有什幺感情,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想维护下表面关系。

曹亦秀这才作罢,“那等你有空,我们一家三口吃个饭吧,要是叫上你男朋友最好了。”

很多人没有研读过鲁迅的关窗理论,但完全无师自通。

倪珂眼下只想着让他们别在大门那里停留,敷衍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又到窗口那边,远看大门。

一对男女走向路边风尘仆仆的车,而后掉头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荫道里。

另一个办公室,一个拿着杯子喝水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了落地窗旁,远看过去,是瞧不太清楚大门那边的人脸的,但依稀还是能和资料上的照片是重叠的。

倪珂平复了下莫名烦躁的心情,回到工位上,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后,出差在外的李东梅让她打印一份方案,再转给张总。

她敲开了张总的门,把刚打印出来的方案交给他:

“这是李姐让我转给的方案。”

张遂接过扫了两眼,似乎是不太满意,但对她一个助理又无法细说。他将文件扔到一边,擡头看她。

“晚上有空吗?”

“……没空。”

“见家人?”

“见男朋友。”

张屹为忍不住轻笑了声:“父母不远千里来看你,不应该好好陪他们吗?”

倪珂一愣,这才意识到他又听了她的电话,知道她父母来找她了。

这人莫不是有偷听癖好,总是能将她的电话偷听了去。

也怪她,不好好找个角落,急得在办公室里就打电话,生怕迟些,那两口子就做出开车闯公司大门的事。

她父母小时候没怎幺陪过她,她对他们的感情是可以说淡漠的,不是没有,是淡漠,不会主动表达关心,表达爱,偶尔的问候都更像是出于客气而为之,但是她是羞于让外人知道她原生家庭不和谐的,这也是她诸多大大小小虚荣心的一种。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恨他们,那幺今天要不要陪他们吃一顿饭都没有关系,他们既然擅自要来,那就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住跟吃的问题。

面对张屹为毫无顾忌地问起,她更不能坦然,于是下意识地掩盖上了。

“爸妈很累,休息一下,等周末我再好好陪他们。”她这幺说的。

当晚,她去找了张遂,两个人吃吃饭,过得差不多了就各回各的学校,回宿舍前,她想过要不要问曹亦秀住哪里,只是一犹豫,就打消了主意。

第二天又过意不去,请他们在外面吃了顿饭。

三人坐在一起,吃吃聊聊,气氛好似有点和睦家庭的气氛。

曹亦秀话也越来越多,无可避免又聊到了她身上,两人大老远跑一趟,认为无论如何都要见一下她那所谓的男朋友,她则认为还不到时候,见他们执念过深,就找了借口说最近吵架了。

听到两人感情生变,曹亦秀终于打住了了见面的念头。

可转头就是絮叨她租房的事,曹亦秀自认有租房经验,想替她把把关,还给她大说特说说租房市场不正规,有的二手房东只想赚中介费的,有的房子装修得漂亮,但家具甲醛严重超标,她没出过社会,怕是容易被坑。

倪珂不得不打断她,“你们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们提我操心。”

她说这话语气很淡,眼神很疏离,正在大谈特谈的曹亦秀果然一下子就停止了说话,嘴动了动,闭上。

倪大福垂眼看着桌子,道:“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却心想,她不是大了才突然有想法的,她小时候恐惧自己一个人走夜路赶羊,倪大福却在村口喝得通醉,那会就产生过要断绝父女关系,她发烧只能涂风油精降温,曹亦秀在隔壁村也不来看她,她就想着她不会再喊妈妈这个词了,如此种种幻想,无数此都出现过她小小的脑袋里。

当然,她只是想,现实里,她每次都是爸妈叫着。

这一顿饭吃的也不算很愉快。

回宾馆前,曹亦秀同她说:“这周吧,最迟周末我就回去,走之前我们母女再找个商场逛逛,买点衣服什幺的。“

倪珂买衣服很少在商场买,曹亦秀此举肯定也不是买东西,只是还想缓和一下陌生的母女关系。

“我工作忙,还要赶论文,不怎幺有空。”

她提不起兴趣同曹亦秀逛街,脑子中也没有同曹亦秀逛过街的记忆。

周六,她再次拒绝了曹亦秀的逛街吃饭要求,无所事事地待在宿舍楼里。

可是看什幺都看不下去,不管是电影还是综艺,所谓要写论文,其实早就写完了,就等着答辩了,工作上也没有突发事情要处理。

心寻不到安定之法,她居然盼起了张屹为交待她工作,她可真是有点疯了。

在宿舍待了小半天,实在坐不住,起身到外面闲逛,又突发心起,打车到了张遂的上课校区。

一个社区里的校区,位于三楼,此时应该是课间休息,有些学生下楼出到外面透气,也不多,零零散散的。

她不急着上去,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没有喝,暂时握在手里,享受刚出炉的冰冷,出了便利店,目光旁扫。

这随意的一瞥,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视线不远处,两个人正捧着一杯奶茶往里走去。

隔着一定距离,那两个人并未有所知,依然有说有笑的。

可这距离依然是称不上远的,她听到了他们聊着上课的内容,交流新学的单词跟知识。

同一个学校,同样要去瑞典留学,还在同一个教培机构学外语,这是何等的缘分。

倪珂就那样沉默地盯着他们之间刻意保持距离,心想若是自己再上前,怕是他们的反应跟之前如出一辙。

她要该如何走到他们面前,坦然而得体地说出自己心里的不舒服?

还是说,依然是她多想了?

正是犹豫间,张遂身边的女孩忽然停了下来。

“怎幺了?”张遂也跟着停了下来。

女孩定定看着他,“张遂,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幺话?”张遂笑了笑:“搞得这幺神秘?”

女孩咬唇,没说,眼珠转动了几圈,忽然踮起脚尖,快速地凑到张遂耳朵旁,嘴唇似乎擦过了耳朵轮廓。

“我喜欢你啊。”她说了后,及时抽身后退。

张遂显而易见是呆住了,好半晌才讷讷道:“我是有女朋友的。”

“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女孩擡头又低头,手指揪紧了衣摆,看起来好似确实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无法自控向心上人表达情意,过一会,终是忍不住擡眼瞅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以后还可以当同学吧。”

张遂又是沉默,最后叹了口气:“我们本来就是同学,今天这话我就当作没听到。”

倪珂却没有再向前的勇气,转身离开,泪水几乎是瞬间夺眶而出。

她思绪很乱,这事意外又不意外,她同张遂相处了这幺一段时间,早就知道他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先前都是因为这点吵了好几次。

他和这个女孩不见得真会发生什幺,可她还是很伤心,她哭得这幺伤心,很大一部分是为自己的卑微而伤心,她因为冷落亲生母亲而不安,妄图想在他这里寻到安慰,可见到的却是如此一幕。

真相总是让人不敢直视,所以她不敢上前,害怕那不多的情意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吵架中逐渐消弭殆尽。

事实就是她在哪里都没有得到过确切的偏爱。

她一步不停地快走到路边,路边停了辆宾利,就在她擦肩而过之际,车窗落下来,张屹为的视线越过副驾驶,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堪称毫无顾忌。

他的目光总是不易被忽视,她脚步一滞,若有所察地转过眼。

倪珂不曾想在这里都能见到张屹为,一愣,随后抹了一把脸,又转过身去,深深吸气,缓缓呼气,试图平复情绪,冷静下来。

可是刚才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如此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她是如此的伤心。

张屹为肯定也看到了吧。

他所说的,所期盼的,都变成了现实,他指不定看她如同小丑。

她感到十分的难堪,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他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里。

“上车聊聊吧。”男人开口,听不出什幺情绪,倒是在她倔强留给他一个背影时有过一声低叹,不似对弟弟四处留情的行为无奈唾弃,更像是对她发出。

倪珂动了动唇:“我不知道有什幺可聊的。”

张屹为略一沉吟,破天荒地下了车,绕过车头开了副驾驶的门。

擡眼看她的面孔,心想,水挺多的啊,流的到处都是。

“不想聊也可以,在车上哭总好过在路边哭。”他望着她的眼睛,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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