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接近午夜,早已散得差不多了。
二楼VIP室的门扉厚实,雕花沉重,合拢时仿若能吞掉整座宴会厅的喧嚣。
灯火与人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落地灯,光晕低垂,拢住沙发和酒柜的轮廓,更远处的那面墙浸在暗影里。
男人站在画前,背对着黄浦江,巨大的油画展现在眼前,雪茄剪递上来,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裁去尾端。
佳士德拍卖会上以天价截下的作品,荒原铺展,孤峰矗立,山体暗沉,峰尖挑着一线将灭未灭的天光,寓意征服,也寓意长夜里的孤军奋战。
火焰凑近,烟叶卷燃,他低头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雾浮散,笼住了锋利的肩线,慢慢消融在昏光里。
“这幺多年,你还是喜欢不请自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站定在明决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话说的。”池樾笑了一声,目光从明决的背影移到那幅画上,“不是你求我来的吗?”
他走进光里,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将西装褪下只留一件白色的衬衫,偏偏站得随随便便,手插在裤袋里,微微歪着头:“以前我家大院那扇门,你可是随便进的。”
明决缓缓低头,只让那口雪茄的烟雾慢慢从唇间逸:“以前?”
他们之间似乎最不能谈的就是这两个字。
“人不能只活在以前。”
明决终于转过身,少年时期那抹赤诚和坦然断然已经变了味道,意气早已褪去,留下的是成年人之间无法避免的立场与算计。
他们各执一方利剑,也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责任。
两个曾经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终于站到了对立面。
“是啊。”池樾擡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放在一旁。“所以我今天来,也不是跟你叙旧的。”
他不打算和明决绕弯子,两个人的性子既然能成为兄弟,也自然最了解对方的软肋。
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随手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一份供应商名单。
“恒宇精工一直替你提供高精度核心零部件,别人或许只把它当成明远众多供应商里不起眼的一家,可你我都清楚,它才是那条真正卡住明远命脉的线。更何况,这家公司当年是我帮你从几家供应商手里硬生生抢下来的筹码。要不是有恒宇撑着你那条产业线,你凭什幺认为你压得住那帮恨不得从你身上啃下一块肉来的叔父?”
“如果一旦停工...即使是博晟也没办法帮你了吧?”
恒宇精工虽不起眼,却掌握着明远最难替代的核心零部件,十几年下来,双方的生产与认证体系早已深度绑定,换供应商至少需要大半年。池樾早已提前锁死其他替代产能和原材料,即便陈宗聿能替明家解决资金问题,也无法立刻补上这条供应链。
钱可以买来时间,却买不来十几年磨合出来的生产体系,而池樾偏偏就算准了这一点:“把恒宇让出来,我自然会让你好过一点。”
“我要的不多,51%控股权。”
这意味着这项核心的技术要与康家共享,且要给池樾指定的企业供货,明远虽然还能继续使用恒晟的产品,却必须接受康家控制的价格、产能和交付优先级。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明决笑了笑,“这幺多年,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我没在跟你商量。”池樾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那幅画,暗云压在孤峰上,像一场永远下不来的暴雨,只是这场暴雨,你我之间若是不能感同身受,便是无用之功。“明决,如果你还有别的选择,你今晚就不会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既然我向你抛出橄榄枝,你不愿接,却选择了博晟...”他向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倒影。“我只是好奇,如今陈宗聿肯替明远兜底,这幺大的人情,明总是打算拿什幺还?”
明决似乎十分了解池樾,片刻后侧身凑近他耳边:“自然是你同样在乎的东西。”
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两个人对视。
“不劳池总费心了。”明决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幅画前,拿起雪茄抽上一口,只是这次,烟雾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池樾的眼前。“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