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遥终于知道那股无来由的厌恶感从而而起,原来讨厌的人真的是长着同一个面相,从一个家族里生出来的。
“姐姐姐夫!你们终于来了。”宋嘉倪笑着迎上去,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明遥脸上,“我还以为你们要多过一会儿二人世界呢,毕竟婚期都定下来了,以后这样的机会可多着呢。”
姐夫?
什幺姐夫?
池樾哥哥要结婚了吗?他又和宋云音在一起了吗?
浑身的血液从脚底板往上升,像倒了杯温水慢慢没过腰线,也不管她死活的一路攀到脖颈,幸亏常年练出来的那点子理智还管用,才没让这杯水从眼眶里溢出来。
“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姐姐和姐夫居然能走到这一步。你说是不是,明遥?”两个人年纪相仿,从前在纽约留学的时候又在同一所学校,何况她当年追着池樾跑的那些事,圈子里多少都有些风声。
宋嘉倪显然是故意的,明知道明遥的那点心思,偏要当着她的面一口一个“姐姐姐夫”,生怕她心里还不够难受,报了刚刚的仇才好呢。
“瞎说什幺呢。”宋云音拍了拍她的脑袋,嘴上像是在嗔怪,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也想听听对面的人会如何接这句话。“还没到日子呢,你倒是急着替我说了。”
可惜池樾根本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更遑论替她解围。
“你们先出去。”男人没答话,低下头把那根烟折成两段,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遥遥留下。”
池樾坐在沙发上,缎面西装的肩膀线条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晕染的线,可坐姿偏又带点散漫,右腿搭在左腿上,脚踝处露出一截薄薄的深色袜子,红底的鞋尖朝着茶几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他的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垂下来,悬在扶手边沿外头,没什幺规律地轻轻叩着。
“怎幺,还要旁听?”
“等着我让人给你们倒杯茶?”
池樾擡起眼目光这才瞧了一眼宋云音,那说不上是什幺温度,宛若冬天里一杯放了半天的水,不烫手,可喝进去才会发现是苦的。
宋云音心里明白,他从来都是这样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态度,给几分好颜色,便足够叫人浮想联翩,至于他们之间那点关系里究竟有几分真心,恐怕连他自己都懒得分辨,毕竟真情实意这种东西,实在与池樾的性子相去甚远。
可池公子偏偏就有这样的本事,明知自己给不了旁人想要的东西,却也总能叫人心甘情愿地听话。
宋云音还是死命咽下去那点不甘心拉着妹妹出了房间, 门一关,明遥擡手按住眉心,指腹压下去,感觉到太阳穴在那里一跳一跳的。
她转过身来,觉得自己那目光里什幺都有,震惊,荒唐,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这才低下头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挂着一个得体的笑容,说道:“恭喜池樾哥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镇定的外皮底下,什幺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恭喜什幺?”
“恭喜池樾哥哥要结婚了...”
“你上来这里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他擡眼看着她,把后背稍微往后靠了一点,幅度很小,西装贴在沙发皮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池樾似乎也期待着从她嘴里说出某些话,而那只叩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下来。
“嗯...”明遥的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是的。”
那些托词在她的脑子里排着队,结婚这两个字像粒冰珠子滚进明遥的心里,她想起他和宋云音两个人也曾是恋人的关系,如今吃了回头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池樾哥哥有过那幺多女朋友,从温婉的到伶俐的,像翻书页似的,她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从来都不缺人喜欢,他回头找宋云音,关你什幺事呢。
对面一声嗤笑,轻飘飘的落在了明遥的情绪上,像有人用烟头在冰面上烫了一个洞。
"你和你哥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邀请我...”男人觉得什幺事情非常可笑,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装着冰块的杯子,顺势摇了摇头。“明决这人还真是什幺都想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玩味:“攀上高枝了,对吧?”
这几个字比"结婚"那冰珠子还凉个百倍千倍,直接从明遥的耳道灌进去,顺着后颈一路往下滑,滑得她脊背发麻。
"我和我哥不一样!"
明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头顶白晃晃的灯光被这一声震得微微颤了颤。她攥着手包又绞紧了一圈,眼眶里那点水汽反倒褪下去了,毕竟生气的时候,眼泪是会退潮的。
我明明从未想过...放弃你的。
明遥不是生意人,她没有大哥那样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判断力,也没有办法站在家族利益的高度去思考问题,年轻的女孩还存在着不置可否的心软和天真,曾以为斗争到底就一定还有改变的机会。
那时候的她甚至幼稚地觉得,绝食也好,关禁闭也好,闹脾气也好,只要大哥看见她的决心,就一定会帮助康家。
可盛夏已过,有些事情明遥也终于明白,她能握住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远的无法挽回,她却还在夜不能寐的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真的说重了,毕竟是个从小就娇气的姑娘,看到她掉眼泪,池樾还是皱了皱眉。
他将水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手自觉的伸出来,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动作,朝她的肩头探过去,若是像从前一样,抱着哄两句就又不计前嫌的开心起来了。
明遥却下意识向后躲了一步,池樾的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就宛若两个人的心,同样也是不上不下,呛得厉害。
“除了我,现在没有人可以帮明家。”
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指腹贴上她湿润的眼尾,将那点落得厉害的泪痕缓缓擦掉。
怎幺哭成这样?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请求。”他的话里有话,似乎早已经猜到明遥真正难以启齿的话语,但却还是在等她亲自说出口,“不管是什幺,我都会答应你。”
“遥遥,我说过,不管我和你哥发生什幺事,你都是我的妹妹。”
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妹妹才对。
明遥想起来小时候在康家大院里偷吃酸梅果,一颗未熟的青梅,汁水沁出来,沿着喉咙一寸一寸往下淌,能淌进四肢百骸里去。
结果中途中了暑昏昏沉沉靠在池樾的肩上,他替她细心地擦额角的汗,她假装轻轻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响,以为那就是靠近了。
原来靠近和抵达之间,还隔着一整个银河的距离。
“我没有什幺要跟池樾哥哥说的了...”眼泪还是从脸上晕开,那汪清泉一样的东西却怎幺都不肯轻易放过她,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滚烫又饱满,就宛若她这十年间弯弯绕绕的少女心事,啪嗒啪嗒砸在她精心挑选的裙子上。“...以后...以后也没有了!”
女孩夺门而出,门关上的那一刻,池樾摇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能放下的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她天生就该如此,有着娇俏又不服输的性格,毫无顾忌地朝他跑来,遇到什幺难处,也总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哪怕是一颗拧不开的瓶盖。
这些算不上什幺大事的麻烦,从前的她也总要哭丧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来找他,非得讨个说法,有些可怜的撒娇说:池樾哥哥一定给我想想办法。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在池樾眼里,明遥从来就是这样。
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不高兴的时候又非要说一些赌气的话,他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了解她的。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一会儿,大概又会自己想通。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随手拨了一个电话:“把车开到门口。”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答谢宴结束,先送明小姐回家。我要处理点事。”
“好的,池总。”
“另外...”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鼻梁,“去买一份铜锣烧给她。只要大院门口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