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静,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她握着门把,他站在门外,谁都没有先动。
“怎幺了?”亦宁问。
承宇没回答。他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她等着,他却只是把手插进裤袋。
“早点睡,林协理。”
“晚安。”她关上门。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她闭上眼,又想起他的掌心在她后腰贴了那一下,那里到现在还是热的。
她的手顺着水往下,停在后腰,就是那个位置。手的温度跟他的不一样,不够烫。水沿着腰窝往下流,她的呼吸乱了,腿不自觉地并紧。
林亦宁,你在干嘛。不要胡思乱想。大概是太久没有了,身体才会往那边想,生理需求而已。
她改冲冷水,冲到身上不烫了才出来。她坐在床边吹头发,想看小叶有没有传消息来,才想起下车时那一晃,包包忘在他车上,手机也在里面。
他的房间是小叶订的,就在楼上,她记得房号。她换了件针织衫和长裤,就出了门。
承宇以为是周特助,一拉开门,看见是她,人就停在门口。她卸了妆,头发随手挽在脑后,有几缕散在颈边。他握着门把,一时没出声。
亦宁也没说话。他刚洗过澡,换了件深色T恤,头发湿着,有撮贴在额前。她没看过他这样,一时忘了要说什幺。
“林协理?”他先开口。
“我的包包,”她回过神,“好像落在你车上。”
“钥匙在我这。”他回身拿了车钥匙,眼里带着笑,“走吧,林协理。”
去停车场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口的粥店还开着,旁边咸酥鸡摊的香味飘了过来。亦宁的肚子就在这时候叫了,咕噜一声,在巷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傻眼了,脸轰地烧了起来。真是社死现场。
承宇别开眼,嘴角偷偷上扬。提案会上连数字都不会念错的人,肚子叫得整条巷子都听得到。她拿回包包后,他才一本正经地说:“刚刚那顿都在讲正事,我也没吃到什幺。那家粥店还开着,要不要吃一点再回去?”
“……”
“顾总请客?”她故意问。
“我请。”
粥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几个收工的工人在喝啤酒,墙上的电视播着夜间新闻。两碗咸粥端上桌,油葱和芹菜的香气跟着热气冒上来。桌子不大,他坐下来腿没地方放,膝盖碰到了她。她没动,他也没挪开。
亦宁顺手把筷子汤匙摆好,一份推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汤匙,她这才看清他的虎口和指腹都是茧,不像拿笔的手。这人私下是在做粗工吗?
承宇看着面前摆好的筷子和汤匙。他什幺都没说,她就顺手替他弄好了。他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攀岩磨的。”
“攀岩?”
“大学社团开始的,爬到现在。”说起这个,他的语气难得轻快,“周末没事就去。”
“顾总还有空去?”
“很少。”他看向她,“这个月一次都没去。”
这个月。她低头喝粥,没接这句。这个月,每次提案他都在。
“你呢?”他问,“周末都做什幺?”
她认真想了,竟然答不出来。回婆家吃饭、整理一周的报告、补齐家里缺的东西,说出来都不像在“做什幺”。
“睡觉。”她说。
他看着她,像是听出了什幺,没有追问。“下次带你去爬。”
“我不行啦。”她连忙摇头,“我小时候爬树,爬到一半就卡在上面,下不来。”
“那怎幺下来的?”
“哭到我哥爬上来,把我背下去。”她用汤匙拨着碗里的肉丝,“我爸妈都在上班,那时候都是我哥在顾我。从那次之后,我就不爬高了。”
他挑眉:“都没再爬过?”
“出社会以后被公司拖去溯溪,路上卡了块大石头,不爬过去就没办法往上走,后面还排了好几个人在等。”她想起那天,嘴角跟着弯起来,“爬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可是站到上面往下看,好像也没有印象中那幺可怕。”
提案会上那个句句带刀的林协理,说起小时候的事,声音软了下来,连眼睛都在笑。他忽然很想看她站在岩壁上往下看的样子,过了半晌才开口:“那更要带你去了。”
“顾总负责拉绳子?”她歪着头看他。
“我在下面拉着,你摔不下来。”
他说得很认真,桌子底下,他的膝盖还贴着她的。她只好低头去夹小菜,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绳子要是断了呢?”
“不会。”
“万一呢?”
他想了想。“那我接住你。”
她一口粥呛在喉咙,咳了好几下,膝盖也跟着分开了。他把水杯推到她手边,手还没收回去,她已经伸手来拿,指尖贴上他握着杯身的指节。杯子是温的,他的手比杯子烫。谁都没先抽开,好半天,他才松手。
她的脸红到耳根,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这种话别乱说。”她小声说,不敢看他。
“没对谁说过。”
她擡头,他正看着她。灯泡底下,他的眼睛很黑,没有笑,也没有移开。她握着杯子,嘴唇微微张开,什幺也没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动。最后是她先移开眼睛,低头喝水。
承宇看着她双手捧着杯子的样子,视线落在她的左手上。她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面的戒指,很细,贴着指根。他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她结婚了。三个月,他看的一直是她的脸,竟然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工地那边,”她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再看一次排水,看完就回台北。”
“嗯。”他把汤匙放回碗里,语气跟平常一样。两个人又像在提案会上那样聊起工地,她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回饭店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换到靠马路的那一侧。到了大厅,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
“晚安,林协理。”
她笑着点点头:“晚安,顾总。”今晚这声晚安,她已经说到第三次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下次……”她停住了。下次什幺?去攀岩?她又不是真的要去。
他等着,看她没说完,替她接了下去:“下次带你去。”
她看着他,还没想到要怎幺回,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头的电梯。她站在大厅,身上又热了起来。电梯里,她从包包里摸出手机,两则未读。
思妤 22:41:【姐,包裹收到了,我看过了,都很新鲜,放冷冻了。姐夫今天好像心情不好,你明天早点回来喔。】
小叶 23:52:【协理,黄董那边送回去了,明天的资料我早上给你。】
她先回了思妤。
亦宁:【好】
她点开跟奕辰的对话框,最后一则还是傍晚的通话记录。她看了很久,什幺都没打。
***
承宇站在房间窗前,没有开灯。他摊开那只手,盯着指节。她的指尖就贴过这里,软的,到现在好像还在。他记得她颈边那几缕没挽好的头发,记得她呛得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张开看着他的样子。他想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想知道那张嘴说不出话的时候,还会发出什幺声音。
他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
他拿出手机,往下滑到“沈昀霆”。沈昀霆是他多年的好友,也是她的老板。拇指停在通话键上方,直到屏幕暗了下去,他也没再点亮,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窗外是温泉区的夜景,招牌一盏盏熄了,远处的山只剩黑影。那只手,他一直没有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