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市局行政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二楼会议室还亮着灯。
沈酌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是一摞厚厚的项目推进方案,对面坐着几个一脸苦相的乙方和相关部门负责人。这个会从早上九点开到现在,僵持在一个极其扯皮的落地流程上。
她有些偏头痛,趁着中场休息出来接水顺道放放风。小梁凑过来,“主任,小桥在楼下大厅呢。保姆刚才把他送来,说家里临时有事。我看您在开会,就让他先在大厅沙发上坐着看平板。”
她转身就往大厅走。小桥穿着件黄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平板大概是没电了,他正低着头,用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大理石地砖。
以前高岭在的时候,遇到这种周末加班,高岭总会悄无声息地把孩子安顿好,带去旁边办公室给几本画册,或者带到大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玩。小梁是个年轻姑娘,也不敢随便动领导的私人物品,只能让孩子在大厅干等。
沈酌走过去,小桥擡起头冲她咧着嘴笑,他开始换牙了,左边的犬齿掉了一颗。
“妈妈!”小桥抱着她的脖子,“我们能走了吗?”
沈酌抚着他的后颈,“妈妈还有个会没开完,你再等等,好不好?妈妈结束以后带你去吃汉堡,然后我们一起去乐高课。”
她回去开会有些跑神,原本还应该再讨论的问题也没继续深究,只说下次再议。
开完会已经三点,沈酌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拎着包下电梯。
小桥没在大厅,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虽然在办公楼里不至于丢小孩,但一种专属于母亲的焦虑瞬间充斥着她已经疲惫过度的大脑。
她推门出去,没走几步就听见了一阵笑声。
小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像个小炮弹一样在花坛边上跑,满头是汗。他身后跟着个高个青年。青年腿长,跑起来却故意慢吞吞的,装作抓不到小桥的样子。
小桥边跑边笑,下一瞬又被一把捞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小桥尖叫着大笑,搂着青年的脖子:“哥哥!再转一次!再转一次!”
沈酌脚步一顿。赵行一,她不知道怎幺会在这。
赵行一穿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胸前印着个白色小狗的涂鸦图案,下身是一条水洗得微微泛白的深色牛仔裤。他皮肤本就白,在黑衣服的对比下,更多了几分冷调的干净。
他脸上架了副黑框眼镜。微长的黑发顺顺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出一股十分温和、甚至有些斯文的少年气。没戴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小桥拉着他的手指向沈酌的方向,“哥哥,我妈妈来了!”
赵行一顺着小桥的手看过来,冲沈酌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他牵着小桥走过来,很小声地叫她,“姐姐。”
沈酌嗯了声,问他,“你怎幺在这?”
“我……”赵行一挠了挠后脑勺,“我来交申请书,刚好看见他坐在大厅,我就想着先过来陪他玩会儿。”
“妈妈!”小桥跑过来,额头亮晶晶的,一把抱住沈酌的腿,“哥哥带我玩了滑梯!还给我买了烤肠!”
沈酌看着儿子像个小陀螺一样生机勃勃的样子,擡头看赵行一,“谢谢。”
“没事。”赵行一笑了声,似是不习惯她这样郑重的语气,“我闲着也是闲着。”
小桥很喜欢他,闹着要跟他一起去乐高课,沈酌刚想开口说不行,赵行一就直接应了下来。下课后又去一起了披萨。
小桥在店里跑来跑去,拿着游戏机要跟人联机。沈酌不懂这些游戏,赵行一一把把他捞回来,蹲在地上陪他打。
沈酌看着他们俩,难得地走了一会儿神。
晚上送小桥回去,他扒着前排的椅背问,“妈妈,我下周还能见到哥哥吗?”
沈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哥哥也要工作,很忙的。过年妈妈带你去海边好不好?”
“好呀!”小桥大声叫着,又有些失落,“哥哥还说他下次教我拼那个大飞船。”
赵行一一直没说话。送完小桥,车里安静下来,赵行一坐在副驾驶上偷偷瞄沈酌的脸色。
“今天谢谢。”沈酌淡淡地开口,“我送你回学校,还是回去取车?”
“不用谢。”赵行一垂下眼睛,低着头不自在地扣起了手指,“我挺喜欢跟他玩的。”
“我爸妈离婚那会我也这样。我跟着我爸,我妈偶尔来看我,我爸就只给我塞钱。我小时候特别不理解,为什幺每次都只有保姆能陪我去游乐园。”赵行一扯了一下嘴角,“今天在花坛那看小桥一个人在那儿踢石头,我就过去逗逗他。”
他转过头看着沈酌,“小桥很聪明的,他知道您很辛苦。”
沈酌没有说话。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看着前面的车尾灯,轻轻地呼了口气。
小桥不知道什幺时候用电话手表留了赵行一的号码,两个人总私下联系。赵行一周末只要一有空就跑去陪小桥。他年轻,体力好,性格又跳脱,还专门买了滑板,手把手教小桥滑。
他陪小桥去打篮球,小桥跑累了扑进他怀里,“哥哥,我想喝水。”
赵行一蹲下来,拿纸巾给他擦汗,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在外面要叫叔叔,叫哥哥没规矩,你妈得说我。”
小桥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问,“为什幺呀?你不是哥哥吗?”
“因为你妈又不是我长辈,我是你妈的……呃,朋友!对,朋友。”赵行一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找补,“反正,你叫哥哥就差辈分了,得叫叔叔。”
小桥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重喊了一声,“叔叔!”
“哎!真乖。”赵行一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回头,沈酌正从门外进来,背着那个背了很久的托特包,手里拿着刚买的炒栗子。
她没戴那副金丝眼镜,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点难得的笑意。她没走近,就那幺安静地站在场边,眉眼意外地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