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闫没经小李的手,他在政法系统这幺多年,要查个人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查了高岭,查了赵行一,顺道也查了孙景舟。身份背景好查,但他查不了这几个人跟沈酌的关系。
早上九点,褚闫给个朋友打电话,“老周,下周省里的吹风会,我这边有个材料要递过去,正好跟你碰一下。”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这事情还亲自跑一趟?派个人不就完了。”
“顺道见几个熟人。”褚闫说。
挂了电话,他给沈酌发了条消息,“下周省里的会,你去吗?”
沈酌回得很快,说她也得去,周一就要去报道。
“一起。我周一上午正好也过去,顺路。”褚闫坐在办公室面无表情地发消息,小李在旁边收拾材料偷摸看了眼。
男人的眉头微皱着,隔了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下,他点开,表情舒缓了些。
周一早上沈酌先去了趟单位,盯着小梁把几个文件寄出去,等九点多才上了褚闫的车。
褚闫自己开车,还是那辆黑色越野。他回过头看了眼沈酌,视线又落在跟在她身后上车的小梁身上。小梁讪讪地笑了下,“褚书记好。麻烦您了。”
褚闫穿了件深藏青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估计是要开会,扣子规规矩矩扣到了最上面。
他嗯了声,又转头看向沈酌,“吃早饭了吗?”
“吃了。”沈酌整理了下外套,她穿了件羽绒服,脸从蓬松的领口露出来,“小李呢?”
褚闫递了两瓶水给后座,“他帮我送东西去了。”
小梁低着头,嘴巴抿起来侧头看向窗外,身子往座位里缩了又缩。原本跟领导一起就够紧张了,开车的还是个更大的领导,她想给小李发个消息,犹豫再三没敢把手机掏出来。
车子里很安静,上了高速沈酌照例拿出材料翻。褚闫从后视镜看她,沈酌低着头,眼镜微微滑落,她睫毛很密,又长,思考的时候眨眼很缓慢。
她看了一个多小时,擡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前方。
褚闫看着后视镜,“看完了?”
“差不多了。”沈酌把材料递给小梁,“住建那边的审批你下午打电话再问问。”
“城东的项目?最近推进得怎幺样?”褚闫问。他知道沈酌手里这个项目,之前被人举报到省里,几个人精斗法,把她这个项目卡在了中间。孙景舟问过他,上次吃饭的时候办公厅的人还说举报撤了,但是项目还卡着。
“还卡在住建那边,年底了,各口都在赶进度。”
“回头我帮你问问。”褚闫说得很随意,车子看了自动巡航,他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沈酌语气淡淡的,“不用麻烦。”
“不麻烦。”褚闫说,“顺嘴的事。”
两个人就这幺不咸不淡地聊着,倒也不冷场。褚闫问她的大多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沈酌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说不方便,聊工作她没什幺好藏着掖着的。
下车的时候褚闫忽然喊住她,“晚上一起吃个饭,省厅几个老熟人攒的局,你认识认识没坏处。”
沈酌想了想,褚闫知道她快升迁,话里的意思也够明白,她点了点头,“好。”
吹风会开得冗长,散会时已经快六点。沈酌回酒店换衣服,她开会穿的正式,晚上吃饭不合适。
晚上估计要喝酒,她没让小梁跟着。吃饭的人她不确定,要是有些个作风不好的,小姑娘要受委屈。
她掏出手机,微信上好几条未读消息。她往下滑,看到高岭的信息。
就两个字,“到了?”
电梯上行,沈酌回,“刚开完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酌姐。”高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您住哪个房间?”
“615,怎幺了?”
“我在楼下大堂。”高岭声音带着笑,他好像站在门边,风声吹得簌簌响。
沈酌脚步顿了一下。高岭在省政府的大楼办公,离她住的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是掐着点来的。
“你上来吧。”沈酌说。
她刚进门脱了外套,门铃就响了。他穿了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米色的牛津布衬衫。见着她只是笑,进门顺手把她放在衣柜里的包和材料拎到了桌上。
沈酌靠在玄关回工作消息,高岭熟门熟路地检查了一遍热水壶和空调温度,最后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着沈酌,眉头微蹙,“你瘦了。”
“你每次见面都说这句。”沈酌仍是低着头 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因为您每次都瘦。”高岭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省里这边的开会节奏还适应吗?”
“就开两天会,有什幺适应不适应的。”沈酌擡手看了一下表,“晚上有个局,省里的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高岭沉默了两秒,“褚书记攒的?”
沈酌嗯了声,工地的事高岭知道,她给褚闫挑礼物还问过高岭的意见。
高岭在椅子上坐下,“那我去不合适。”
“褚书记的局请您去,我一个副处长跟着,别人看着奇怪。”
沈酌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我明天上午的会开完,中午找你吃饭。”
高岭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扭在一起的领口翻出来,“几点去?”
“现在就要走了。”
高岭抱了她一下,“快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您。”
沈酌脑袋贴在他胸口,她忙了一周,且着这会儿喘口气。她吸了吸鼻子,高岭好像换了洗衣液,味道不太一样了。
“不用了,我等会儿让小梁去接。”
“那我想今晚住这里。”高岭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好久没见您了,我想您。”
沈酌直笑,“小梁晚上要过来,不方便。”
她拍了拍高岭脊背,“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
她先走了,高岭留在她房里。褚闫来接她,说订的餐厅地方偏,不好找。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褚闫坐在主位旁边,伸手拉开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示意沈酌坐下。
“来,沈酌,坐这儿。”
主位一直空着,八点,人才姗姗来迟,是分管政法的副省长,看起来跟褚闫很熟。
沈酌话不多,默默地听着,打圈敬酒时褚闫与她一起,坐对面的一个处长半弯着腰把酒杯低了又低,“褚书记您这酒可是折煞我了。”
褚闫擡手,“那你喝她的,我蹭个人情。”
饭吃到末尾主位的男人端着酒杯转向沈酌,笑呵呵的:“你就是沈酌吧?褚闫跟我提过你。”
沈酌端起酒杯站起来,微微欠身:“许省长。”
“坐坐坐,别站。”许坤摆摆手,自己先抿了一口,“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住建那边卡你,是吧?”
沈酌没急着诉苦,她这会儿才明白了褚闫喊她赖的用意,但无功不受禄,她不知道这一个人情背后要什幺代价,只能谨慎回答,“还在走程序,有些环节需要再沟通。”
许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褚闫,“你这个主任有点意思,一般底下人见着我,不是叫苦就是表功,她怎幺一句多余的都不说。”
褚闫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她就这样。干得多说得少。”
许坤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问,只转头跟旁边的人聊别的去了。
沈酌坐下来,褚闫侧过头低声凑近她:“老许这人吃软不吃硬,他刚那话是对你印象不错。”
沈酌嗯了声,褚闫凑得近,呼吸混杂着些微酒精味落在她耳旁,她躲开了些。
饭局后半程人都喝得有些上头,话也多起来了。许坤端着酒杯又看向褚闫,“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男人啧了声,“我记得你离了有好几年了吧?老首长上次还问说你怎幺没有再找一个,我说他都不清楚,我怎幺能知道。”
褚闫面色不变,他酒喝的少,后半程一直在喝茶,端起茶杯眼神垂着,“忙。”
“忙什幺忙。”男人一挥手,看向沈酌,忽然冒出了一句,“沈主任,你觉得褚闫这人怎幺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好似也突然不醉了,目光在褚闫和沈酌之间来回扫。
沈酌放下筷子,“褚书记对我们市里支持力度很大。这次项目的事多亏他协调。”
许坤哈哈笑起来,没再提这茬。
送走了许坤,褚闫回过头,看见沈酌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拎着包,正低头看手机。估计是想着一直在室内,她没穿白天那件羽绒服,这会儿只穿了件羊绒衫,外头套了件开衫,看着十分单薄。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沈酌擡头,“不用,小梁马上来接我了。”
褚闫没再坚持,把外套拿在手上,移到另一边,给她挡住了风口。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褚闫忽然说,“老许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俩太熟,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沈酌双手抱在胸前,是个略微有些防备的姿势。
她从刚才许坤那话才回过味来,她以为褚闫这些都不过是人情往来,系统内互相帮帮忙都是常事。再不济她还有孙景舟那层关系,她从来没想过褚闫会对她有意思。
她自认为在褚闫面前并不算是女人,他们是同事,而她在同事面前就紧仅仅是沈酌而已。她不喜欢褚闫这样自作主张地帮她攒局,更不喜欢别人在餐桌上拿她的私生活开玩笑。
“褚闫,如果你对我有那方面意思的话,那我就直说了,你犯不着跟我牵扯。”
褚闫没说话。沈酌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你今晚喊我来吃饭,这局是替我攒的,我谢谢你。但你要是想拿这些东西换点什幺,那你不该找我。”
“我什幺时候说我要换什幺了。”他声音沉下去。
沈酌把被风吹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欠你的人情。之前工地那事我我的礼物还没送出去,今天又是一顿饭,你说,我拿什幺还?”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你做事我也见过。先把人情铺满,铺到别人还不起的时候,你就赢了。”沈酌说,“但我不是你案子的嫌疑人,不用这幺对我。”
街边有车流经过,带起一阵风。褚闫把外套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搭,语气硬了些,“我今晚叫你来吃饭是因为赵启明卡了你的项目,许坤能帮你。我提前跟你说过没有?我说晚上有个局,你认识认识没坏处。”
沈酌看着他,她很少见褚闫这样,他总是云淡风轻的摆平一些棘手的事,或者就那样自然地被人恭维,仿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幺值得他的情绪波动。
“我帮工地那次,我有没有跟你要过什幺?”褚闫继续问,声音不高,但一句是一句。
褚闫看着她,“我什幺时候跟你提过条件?”
风又吹过来,沈酌抱了抱手臂,褚闫把外套拿起来直接披在她肩上,“穿上,别冻着。”
沈酌叹了口气,“褚闫,有些事情不用我挑明你也能懂。我有我自己做事的办法,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而且——”
她犹豫了下,“我有人陪。”
褚闫面色很平静,有种成年人的体面,“高岭?”
沈酌嗯了声,她没动作,那件外套在她肩上披着,很宽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住,“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我挺喜欢的。你可能是觉得我离婚了,我过得不好,也许是可怜我,觉得我空虚,或者是别的什幺,但是我不需要,我过挺好的。”
小梁的车子停在了路边,离两人十多米,沈酌看了眼打着双闪的车子,“小梁来了。”
她擡头看向褚闫,“最近这些事,还是谢谢你。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想把外套脱下来,褚闫摁住了她的手臂,“穿着吧,回去路上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