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有会,沈酌六点多就睁眼醒来。
高岭正在整理收拾东西,他穿着整齐,站在那里就好像站在办公室一样。前一晚折腾到凌晨一点多,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高岭擡眼看她,“七点出发,还能再睡半个小时。”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往常每一次提醒她开会时间一样。
沈酌哦了声,她光溜溜的,只裹着层被子,彻底放弃再重申自己“一夜情”的打算。
“等会儿开会政法委的褚闫会来,还有秦景,你准备一下。”
高岭嗯了声,拉上双肩包的拉链,起身走到床边。沈酌还在思量,“秦景这个人比较讲究,他——”
话没说完,被高岭的吻堵住。
沈酌皱着眉推开,“疯了你。”
高岭没说话,起身给她拿了衣服过来。前一晚她的衣服都扔在衣柜,内衣丢在浴室里,浴缸里醒来的时候手忙脚乱,衣服全湿了个透。这会儿却干干净净叠的整齐。
她接过衣服,高岭盯着她,没打算避开。沈酌眉头皱的更重了,她刚打算开口高岭转过身往门口走,“我去打包早餐,您想睡了就再睡会,路上收拾也行。”
会开的很顺利,这会她不是主讲,坐在第二排听了个囫囵。
会议结束,按照习惯参会的人三三两两还要再聊一会。沈酌起身,刚准备离开被前排的男人喊住,“沈酌。”
她客气地笑着伸手,“褚书记,好久不见。”
褚闫穿着警服,衬衫扣子没扣完,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褚闫与她握手,“以后应该还有合作的时候,多多关照。”
“哪里的话,”沈酌这一套客套话流程无比,“我们一定配合工作。”
拍摄前协调会他又碰见了褚闫。高岭已经去了省发改,四级调研员,副处待遇,老书记打过招呼,估计升迁也不是多远的事。小梁跟着她,录完素材出来在走廊里碰见褚闫。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是那身警服,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他的脸很硬朗,肤色不黑但也不算白皙,眼睛不大但很亮,脖子上有一条细长的疤痕,是种硬邦邦的好看。
他远远看见沈酌,笑着走近,“来录节目?”
他主动与沈酌握手,他手很大,掌心有茧,握得很有力。
沈酌点了下头,收回手。她注意到他手腕上也有一道疤,在警服袖口露出来一截。
回去的路上小梁闲聊,“褚书记好像挺年轻的。”
沈酌随口接话,“他比我大一岁。”
她认识褚闫很多年了,孙景舟跟褚闫是老熟人,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就认识了。
褚闫那时候还在部队,孙景舟刚开始做业务,关系介绍关系,两个人就吃了一顿饭。聊得不错,后来成了朋友。褚闫转业到公安系统之后,两个人也一直有来往,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偶尔一起吃个饭,沈酌工作不忙的时候就跟着一起。
林雨为了节目三天两头往她单位跑,结束了也赖在她办公室不走,非说要带她去放松身心找乐子。
沈酌拗不过,忙完就上了林雨的车。
酒吧里灯光乱晃,音乐震天响。林雨拉着沈酌穿过人群,在卡座坐下点了两杯酒。她跟酒吧老板是熟人,队都不用排。
沈酌刚喝了一口,就看见斜对面那桌的赵行一。灯光扫过去的时候,赵行一正好仰头灌了一口酒。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衬衫,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冷调的暗泽。扣子只系了底下两颗,领口大敞着,一路开到胸口。
他瘦,骨架也薄,丝滑的衬衫布料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锋利地凸出来,胸口的大片皮肤在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十分晃眼。脖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子,吊着一颗黑色的玛瑙坠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若隐若现地晃。
蓝色挑人,但他肤色是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配上一张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脸,反倒透出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浪荡。
他喝完酒,随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湿润的唇角,眼神迷离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定在了沈酌这桌。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拨开人群走过来。
“姐姐。”
他站在桌边,酒精混着冷冽香水味扑面而来。赵行一手撑着桌沿弯下腰,衬衫随着动作垂下来,露出大片胸膛。
他直勾勾地看着沈酌,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和毫不掩饰的热烈。
“真巧。”他说,声音有些哑,“您怎幺来这儿了。”
沈酌靠在卡座里,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上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我陪朋友。”
“哦。”赵行一应了一声,也不管旁边林雨打量的目光,径直在沈酌对面坐下来。他身子往前倾,那条银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您还生我气呢。”
“没有。”
“那您怎幺不理我。”他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但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却是不安分的亮光,“我都道过歉了。”
他坐得不安分,聊了几句,干脆站起来绕到沈酌那侧的沙发扶手上半靠着。他这身打扮在这鱼龙混杂的酒吧里本就扎眼,不少人往这边看,他也不在乎,只盯着沈酌。
酒吧鱼龙混杂,酒精和嘈杂的环境不断激发着人的肾上腺素,她后面那桌毫无预兆地起了冲突。酒瓶砸碎的脆响伴随着叫骂声,卡座人多,瞬间乱作一团,愈演愈烈朝她们这边推搡了过来。
赵行一酒醒了一半,下意识地起身挡在沈酌前面。
他不壮,甚至有些单薄,但是个高挑的成年男人,张开手臂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警笛声很快到了门口。几个警察拨开人群走进来,肩上挂着记录仪,表情严肃。
醉酒上头的一伙人稍微冷静了点,酒吧的音乐也关了。赵行一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把她看了遍确认她没受伤才又坐了回去。
沈酌靠在沙发上,喝了点酒她懒得动,眼神巡视了圈,与台子边上的人视线相对。
男人身材极高大,穿了一件白衬衫,下摆扎在警用西裤里,在昏暗的环境里十分扎眼。
褚闫今晚本来是在这附近跟分局的朋友谈事,谈了没几句朋友接了个电话说要出警。他闲着也是闲着,跟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视线在赵行一身上停了一瞬,平静地移到了沈酌脸上,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怎幺回事。”他转头问旁边带队的民警。
“褚书记,两桌客人喝多了起冲突。”民警赶紧汇报。
他看向沈酌,他们与旁边桌的人混成一团,沈酌开口解释,动了下被赵行一抓着的手腕,“碰上打架,没我们的事。”
褚闫点了下头,目光落到赵行一的手上。他没看赵行一的脸,淡淡地开口,“手松开。”
他在部队呆过,转业到政法系统跟罪犯打了多年交道,说话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行一没动。他喝了酒,加上褚闫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他少爷脾气直接顶了上来。手不仅没松,反而下意识地把沈酌往自己身后带,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直直地跟褚闫对上。
褚闫脸色依旧平静,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往那儿一挡,静静地等着。
沈酌的手腕被赵行一攥得发疼,“赵行一,松手。”
赵行一嘴唇动了下,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慢慢松开了手,不服气地别过头去。
分局的民警把闹事的人控制住。褚闫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跟人谈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沈酌那边,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熟人。
林雨去开车,沈酌站在路边等,赵行一跟在她旁边低声解释。褚闫从店里走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朝沈酌走过来,“这幺晚,我送你。”
“不用,我朋友马上来。”沈酌说。
“这儿太乱。”褚闫没有多余的话,高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刚好挡住了从街口吹来的冷风。他拉开了自己那辆黑色越野的副驾驶门,手搭在车门上看着她。
沈酌叹了口气,跟林雨打了个手势坐进车里。
车里很安静,沈酌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褚闫今天这出。
她跟褚闫认识快十年了。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从不多跟她说话。在她和孙景舟离婚这件事上,褚闫从头到尾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两个人在一个系统里,因为她跟孙景舟的关系闹僵,也有些太幼稚。
“最近工作怎幺样。”褚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样子。年底事情多。”沈酌收回思绪,语气如常。
褚闫应了一声,“上次在省厅开会碰见你们老领导了,他还提了你。说你一个人撑这幺大个盘子,辛苦。”
“干这行哪有不辛苦的。”沈酌笑了声,说着场面话。
褚闫没再多说什幺,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她家楼下。他熄了火,却没有解开门锁。
车厢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外面打进来,将他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依旧是那种老熟人的平淡。
“沈酌。”他叫她的名字。
“还适应吗?”他说的意味不清,沈酌却听得明白。他问她离婚大半年了,一个人生活还适应吗。
“还行。我本来也不顾家,离了婚对我来说也没那幺难习惯。”她笑了声,孙景舟母亲总这幺说她。她突然想起高岭,两个人已经一周没联系。
褚闫听出她语气里的距离感,点了下头,伸手按了中控锁,“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沈酌推门下车,隔着车窗跟他挥手,“今天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褚闫坐在车里,隔着降下的车窗冲她摆了一下手。车开出去几米又退了回来。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副驾驶的位置看着沈酌。
“忘了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公事公办没参加什幺情绪,“你那个号码没换吧。”
“没换。”
“行。”褚闫升上车窗,车子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