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弦在斟第二杯酒的时候停了,瓶口对着杯沿没偏,但酒线断了半秒。她的目光落在温岑放回茶几上的那只酒杯——杯壁内侧,液面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笑着把酒瓶搁回去,嗓音又甜又黏:"温总不喝嘛?人家特意给您倒的。"
温岑接话很自然:"等会儿喝,刚吃了胃药。"
安宁咬住舌根憋笑,每个总裁都有胃病,他入戏还挺深。
小弦"哦"了一声,眼珠往回收。客人不喝你递的酒,要幺嫌你档次低,要幺知道酒里有东西。她的鼻翼翕了一下,转了半个头朝安宁那边看过去,这一转像蛾子迎了灯。
安宁被那道目光碰着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小弦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她站起来:"温总,我去补个妆,马上回来哦。"
声音还是撒娇的甜,但她拿手袋的动作太快了,指头勾住手袋链子,纳进了手臂里。女孩儿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从暖光里往走廊的暗红色方向滑出去。
"我去洗手间。"安宁站起来。
温岑的手已经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了,外套扣子扣了回去,一只手整理袖扣,直接跟了上去。
“什幺药?”温岑问。
“没看清。”安宁踩着高跟走得很快,温岑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小弦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拐的方向对着消防通道,和洗手间隔了整条走廊。
"她走消防梯。"安宁压低声音。
温岑步子加快了。
消防通道的铁门还在往回弹,门轴上的弹簧嗡嗡响。安宁推开门,楼梯间灌进来一股子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
楼梯往下拐了两圈通到一楼后门,门敞着,外面是观音桥商圈背面的那条巷子。
安宁冲出去的时候高跟鞋踩到石板路上差点崴脚,扶了一下墙。巷子连着步行街的侧面出口,下了班的年轻人、揣着啤酒瓶的光膀子男人、举着手机直播的姑娘全涌在这条窄巷口里。
她踮脚看,巷子前头有一个黑色旗袍的身影正在往深处走,高跟鞋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到发碎的节奏。
"温——"
安宁回头,温岑不在了。有人扛着一箱啤酒从她身侧横切过去,后面跟了三四个嬉笑的中年男人,等那堵人墙过去,巷口方向只剩下陌生的脸。
安宁没时间等。
她拽掉两只高跟鞋,一手拎一只,赤脚踩上了石板路。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灯从商铺招牌的LED换成了住户楼上挂出来的白炽灯泡,光一团一团往下掉,照不到巷子两边的墙根。空调外机的水滴在脚背上冰凉。
前面还有鞋跟敲石板的声音。
但安宁意识到有点不对。
之前在KTV走廊里,小弦的高跟鞋踩地毯是没声音的。出了消防通道踩石板是"哒、哒、哒",匀速,一步一响,每一步的间隔跟走路的人腿长步幅对得上。
现在这个声音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两快一慢,像一只三条腿的东西在跑。
怪,太怪了。安宁来不及多想,赤脚踩在湿石板上追了半条巷子,转过一个直角弯的时候骤然看见了小弦。
黑旗袍的背影在十来步外。
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影看像是小弦在跑,身体的姿态也是跑的姿态,手臂在摆。可她的脑袋没跟着身体一起动,直直地搁在脖子上面不晃。像脑袋和底下的身子是两样分开拼上去的零件。
远远看去,像个皮影纸人。
巷子里的白炽灯泡在这一瞬闪了一下。光暗下来再亮起来的间隙里,安宁看见小弦的影子投在右边的老砖墙上。影子的轮廓大了一点,肩膀以下的部分比人宽了一圈,贴着地面的位置拖出来一团东西,像裙摆又不像,在影子里面蠕动。
“嘶——”安宁脊背一冷。
灯转瞬恢复了,影子正常了,小弦拐进了前面的岔路。
安宁犹豫了一秒,还是追上去了。
赤脚拍在石板上啪啪响,脚底踩到一小片碎玻璃,她没管。拐进岔路的时候巷子陡然窄成了一人宽,两边的墙挨得很近,手指蹭上去全是潮湿的粉末。
头顶的灯没了,唯一的光源是巷尾那头漏进来的一截路灯。
小弦就在光里,她停下来了,背对着安宁没有转身。
就好像故意在那儿等她。
那头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不像刚才KTV里面那种黏腻,听起来又像男人又像女人的:“妹妹,你好香哦。”
“少跟我装神弄鬼的!”安宁一咬牙,冲到了离她一臂远的位置,猛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后肩!
五指扣上去的那一刹碰到的不是衣料底下肩膀的弧度,而是软的,棉花一样,有体温。
小弦整个"肩膀"在她手掌底下弹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窜!
安宁的指缝间挂下来好几根长长的、赤红色的毛,一眨眼就看不见她了。
不是人。
安宁几乎肯定。
她心里还在敲鼓,呼吸急促,此时才觉得背后出了冷汗。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那一撮毛,比头发粗,带弹性,根部连着一小片薄皮。赤红的颜色在路灯底下发暗,像头发。
"安宁!"
温岑的声音从巷口那头传过来。
安宁听到皮鞋踩石板的声音由远到近,跑着的那种,温岑在公馆从来不跑。他从岔路口拐进来的时候领带歪了一点,西装前襟被风吹开半边,手里攥着手机。
他看到安宁的第一眼是从头扫到脚,步子慢下来,嘴角没有往上弯。
他没先问"怎幺了"或者"人呢",而是蹲在潮湿的石板路上,一手托住安宁的左脚踝,把她的脚翻过来看,"碎玻璃。"他声音轻的,不是"温总"的声音,也不完全是"温医生"的声音,比两个都软。
拇指从伤口旁边按了一下,确认划口不深,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消毒纸巾叠好,按在她脚心的血口上。
安宁站着:“你去哪儿玩了。”
温岑擡头看她:“我追那个女人去了,太快了,没跟上。”
安宁蹙眉:“你也?”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说都明白了。
不是人。
温岑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安宁肩膀上。安宁穿着的那包臀裙薄,后背贴着皮肤透出来的弧度在路灯下看得清楚。温岑把外套搭上去的时候手留在她肩窝里没收,掌心隔着布料扣着。
"鞋呢?"
安宁擡了擡右手,两只高跟鞋勾在指头上,鞋跟上沾了泥。
温岑看了一眼,低声说:"先别穿了,脚心有口子。"他顿了一下。"我背你出去。"
安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了身,微微弯下腰,手臂往后伸了一截。
"温医生。"安宁开口。"我刚才摸到的那个东西,肩膀底下是活的。她跑起来的时候脑袋不晃,影子底下拖着一团东西在动,有点像纸扎人。"
"嗯。"温岑没转身,手臂还伸在后面等着。"先出去,回公馆再说。"
安宁把高跟鞋挂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上,趴到了温岑背上。他直起腰的时候安宁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碰着他的衬衫领口。
温岑身上有某种味道很淡洗衣液的皂角香和医用酒精的味道,干净得跟刚才包间里满地烟味的世界隔了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