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从梦里翻起来的时候,睡裙的后背全湿了。
梦里没有鬼,没有坛子,也没有塌下去的少年。
梦里全是旧东西,跟潮水一样翻。
安宁坐在床上,膝盖抱着,额头贴在膝盖上面,呼吸喷着自己的大腿。
七岁。
外婆带她去乡下吃席。那家堂屋里供着五代祖宗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一面墙。她坐在八仙桌旁的长板凳上端着一碗鸡汤,喝汤时擡头看了一眼墙。牌位最上面那排跟墙面之间有一条缝,缝里有两个东西在反光。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两只眼睛。
她跟外婆说墙上有人看她。外婆端着碗凑过去瞅了一眼,说没有。
十四岁。
中考前的暑假,一个人在家做卷子。半夜两点多,阳台上有人唱歌。唱的是渝市本地丧歌——“哭一声我的姐呀,你嫁的那条路黑呀”。
安宁拉开窗帘,阳台上没有人,但铁栏杆上挂了一排纸钱,一张叠一张挂成串,水还在往下滴。
十九岁。
学校里采风调查,在渝市近郊一个废弃祠堂拍壁画。壁画画的是出殡,一条长队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安宁蹲在地上拍了四十多张,回宿舍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的时候手停了。
送葬队伍最末尾擡棺的那个人,脸很像她。
从前安宁把这些事归到"体质敏感"那一栏里。
做民俗学的人多多少少听过些同行的怪事,有人去苗寨采访被蛊虫钻过手背,有人录傩戏录到鬼声,没什幺大不了的。
但"神媒"两个字贴上来了,那些旧事像被穿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滑到眼前。
安宁把脸从膝盖上擡起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目光看到了窗外,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她赤脚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花园里雨已经小了,变成牛毛细丝往下飘。半夜树底下蹲着一个人,深灰长袖,袖口卷到肘弯。温岑的侧脸被手电筒从下往上照着,颧骨的影子打在眼眶上面,神色从容。
他面前的地上挖了一个坑,铲子插在土堆旁边。坑里有一个东西,布料包着的。
冷先生。
温岑把那堆布料往坑底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双手托着肩和腰,像放一个睡着的小孩。放好之后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拿起铲子开始填土。每一铲都拍实了,跟他包纱布的手法一样,把边角都收得齐齐整整。
安宁把推拉门合上了。
……半夜起来看到同事在埋尸体,这谁睡得着。
安宁套上一双拖鞋,开门出去。
走廊很黑,只有墙角的应急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出墙上挂着的几幅老照片和地面的旧木纹。
藏书室在一楼最里面,综合办公室隔壁,门没锁。推门进去时,安宁闻到一股樟木和发霉纸张混在一起的闷味。
她在架子上翻了半个小时。先找"阮"字。阮家沟、阮氏女、巫妇、落花洞女。
翻遍了鄂西北方志汇编、湘鄂边区民俗录、民国年间巫蛊案卷宗影印件。
一个字都没有。
战乱时期山里的女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安宁把一摞卷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搓了搓脸。指尖碰到自己的锁骨,碰到那颗朱砂痣。
换了个方向。
"神媒"。
翻到第三排架子第二格的时候,抽出来一本薄册子。毛笔手抄本,纸黄脆得一碰掉渣,封面写着《异感杂录·卷七》,落款"道光壬寅年蜀中何氏记"。
"……青城山玄妙观有坤道一人,法名素衣。幼时生朱砂记,入道后常引山中精灵自来。蛇虫不避,飞鸟栖肩,草木生处皆向其偏。山人谓之媒,素衣自知其异,闭关清修,不与外人道……"
再往下翻。何氏的毛笔字越写越草,像在赶时间。
"……素衣在山中修行二十余年,引灵之气愈盛。山中百兽每逢月圆聚于观前,蛇盘阶、鹤绕树、猿立窗外作揖状。然观中同修渐有异议,谓素衣所引非止灵兽,有不洁之物亦趋之而来。"
纸在她指尖底下像快碎的蝴蝶翅膀。
"……嘉靖十一年秋。观主以妖氛入道之名将素衣锁于后殿。七日后,后殿起火。观中弟子见后殿大火冲天,殿内有女声唱道经,清越不绝如缕。待火熄,殿内唯余焦骨一副,盘坐不倒……"
安宁的手停在那一页上面。
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年。将近五百年前。
清心修道的女人,最后被自己人以妖异之相,锁在殿里烧死了。
她把册子合上,手掌覆在灰蓝色封面上,纸页里头有一点凉意透出来,像什幺人的体温从很久以前渗过来的。
——"看什幺呢?"
声音从后脑勺上方落下来的。
安宁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砸在一个下巴上。
"操——"谢青无捂着下巴退了两步,另一只手还扶着书架。他着赤脚,头发没扎披散着。
"你鬼一样!"安宁捂着后脑勺回头瞪他。"吓死我了?!"
"你进来之前我就在了。"谢青无松开下巴,嘴张合了两下,嘶了一声。"你进门的时候我在架子最里面那排趴着打盹,你翻书翻了半个钟头我一直在看。"
他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看桌上那本册子。
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桃花眼底下的阴影比白天深。
他没有笑。
谢青无不笑的时候,脸上那股让人想揍他的轻浮退了。他伸手把册子翻开了,翻到安宁刚才看的那一页。手指按在"蛇盘阶"三个字上面。
"我认识这个人,嘉靖十一年。"他似乎回想了一番,"我那年在青城山。"








